二十三 山洪

他怕自己后悔吧！

坐在马车上，颉风心思飘忽。

长离的师父虽然不赞成不接受长离的爱情，但看得出来，他很喜爱这个徒弟，那是像对待子女一样的感情。

天下哪个父母不希望儿女留在身边，但他知道，长离不能再见到他，对长离而言，他已经是个死人，而他的“死”，对长离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颉风能感受到他的不舍，也能理解他的决绝，换做是颉风，恐怕根本没办法取舍。

车内垫了厚厚的被褥，人躺在上面一点感觉不到颠簸。不得不承认，长离师父很有一套，在谷里这些时日，虽然没醒，长离的脸色却好看了许多。

此刻，她如睡美人般斜倚在颉风怀里，颉风握着她的手，就像一对恩爱幸福的小夫妻。

颉风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如果她一辈子醒不过来，他愿意一辈子这样呵护着她。

为了照顾长离的身体，颉风不敢走的太快，到无心山庄时，庄里的人已经急成一团。

“庄主，您可回来了，夫人她，她快不行了。”仆妇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颉风走进祖母的寝室。大红窗纱，大红床幔，大红锦被，连茶具都是大红色。

“风儿——”床上的老人动了动，只是这么轻微的动作，便有血自她的嘴角溢出。

颉风紧走几步跪在床前。

“那个姑娘还没醒吗？”老人抓住颉风的手，一句话说得极费力。

“祖母……”颉风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即便面对昏迷不醒的长离，他也从未放弃过希望，但见到老人灰色的眼珠，近乎透明的皮肤，他知道，留给老人的时间不多了。“祖母，你放心，长离一定会醒过来的。”

“我想看看她。”其实，她想说:“我想看到你们在一起。”

长离被安置在旁边的美人榻上，老人睁开眼便能看到她。老人很想对长离说，她的孙儿表面上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最是容易为情所困，她的孙儿很喜欢很喜欢长离，只是不知为何不敢说出来。

她还想说自己为胭脂穴所伤，虽然服食解药恢复容貌，但毒已入髓，再无根治可能。然而她的孙儿中毒很浅，服过解药后已无大碍，长离可以放心的跟他在一起。

她不知两人之间有什么结，但只要愿意，再死的结也能解开，她希望他们俩能幸福。

老人生命最后的几天一直不停的咳嗽，每咳一声口中便会涌出一口血。她就像熬干了最后一滴油的灯烛，干瘪枯黄。

一片妖艳的红色之中，她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唇角竟带着一丝笑意。她可以放心的去见地下的家人，可以放心的把无心山庄交给颉风。

暴雨像开了闸的洪流倾泻而下，淹没所有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情感。紧闭的门窗阻隔了肆虐的大雨，也隔绝了一切鲜活的生命。

颉风如石雕般一动不动，整个人似乎已脱离了尘世。

自从父母离世，他一直在恨自己，所以他逃离无心山庄，逃离心中的愧疚，他不是不原谅祖母，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祖母在他心中如神一般的存在，她貌美如花也好，老态龙钟也罢，颉风从来不曾认为有祖母解决不了的事情，更不曾想过有一天她会永远的离开他。

如今，偌大的无心山庄只剩下他孤孤单单，再也没有人四处寻他回家，再也没有人问他“我美不美？”，再也没有人斥责他不够勇敢，再也没有人抚着他的头说“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祖母把无心山庄托付给他，更将无限的期望寄托于他，他当然要努力再努力，才能对得起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可是，无边的孤寂如潮水淹没了他。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多陪祖母一会儿。

红烛流干最后一滴眼泪，恋恋不舍的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熄灭了。窗外暴雨依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隐约有人声混乱不堪。

“庄主，庄主！”

敲门声骤起，很急，很重。

“山洪来了，庄主，山洪来了！”

莫云山从未发生过天灾，定是连续几日罕见的暴雨引发了山体滑坡。无心山庄建在莫云山半山腰，山洪爆发，首当其冲成为被吞噬的对象。

呼喊声惊醒了陷入内心世界的颉风。他打开门向外看去，厚厚的雨幕中人们东躲西藏，慌不择路，轰隆隆仿若雷公咆哮的声音自远处疾驰而来，老仆一脸焦急，连连催促快跑。

“知道了。”

诧异于颉风的镇定自若，老仆张了张嘴，眼神往室内瞟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冲进雨雾。

“祖母，我不会让无心山庄毁在我手里。”颉风忽然理解了祖母当初维护无心山庄的心情。

然而，面对饕餮般扑面而来的山洪，渺小如他，又能做什么呢？

颉风迅速抱起祖母，视线在长离的方向凝住片刻，他咬咬牙，走进旁边的屋子。

长离，等我！

轰隆声越来越近，无数细小的石子融入雨水从天而降，砸在脸上火辣辣的痛。

天还未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不及点灯，颉风凭感觉打开密道的门。

无心山庄地下有一个庞大的地宫，密道四通八达，设有许多密室，具体干什么用，每条密道通往何处，只有历任庄主知道。

颉风将祖母尸身放于一处密室，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去。

长离，等我！

树枝、石块、泥土和着雨水呼啸而来，摧枯拉朽之势无人可挡，席卷吞没经过的所有地方。狂风在努力煽风点火，助长洪流的气焰。黑幕般的天空时不时被撕裂开一道道扭曲的口子，呻吟与厉喝不绝于耳。

祖母的房间在山庄最深处，私密、安全，此刻却赤裸裸暴露在恶魔面前。颉风刚刚蹿出门，恶魔已张开血盆大口，毫无保留的吞噬掉挡在面前的院墙。

砖块瓦片四散崩裂，打在人们身上头上，哀嚎一片。

颉风顾不上其他，直朝祖母的寝室冲去。

还未到门口，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的砸过来，颉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风雨怒号着扑打在他身上，他却毫无知觉，如漆双眸定定的望着已经支离破碎的房屋。

长离——

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