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花圈与化验单

【场景一：陈家院子/清晨五点四十分】

天刚蒙蒙亮，我爹就蹲在院门口抽旱烟，手里攥着那个白花圈，指节都发白了。

“缺德，真他娘的缺德！“他骂一句，狠狠吸一口烟，烟锅里红光一闪一闪的，“这是咒我陈家断子绝孙啊！凡子，你跟爹说实话，你在部队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接过那花圈，手指摸到那四个黑字——“夭寿短命“。墨水还没干透，蹭了我一手黑。

“爹，这是冲我来的，“我把花圈翻过来，背面贴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多管闲事，死路一条“，“不是部队的事，是......是我拒绝了表哥那个'生意'，挡人财路了。“

我爹猛地抬起头，烟杆差点掉地上：“建军？他是你亲表哥！“

“亲表哥才最清楚咱家底细，“我苦笑着把花圈扔进灶膛，看着火舌舔舐那些白纸，“爹，您信我一回，以后离他远点。他那不是做生意，那是......那是拉人头垫背的坑。“

火光映着我爹的脸，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行，爹听你的。咱老陈家虽然穷，但从不做损阴德的事。他要是再敢来......“

“他来我给他轰出去，“我拍了拍爹的肩膀，“现在，咱们先去县城。您这腰，不能再拖了。“

【场景二：县医院走廊/上午九点】

县医院还是那股味道，来苏水混着消毒酒精，呛得人脑仁疼。

我爹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检阅的兵。他不停地搓着手，小声嘀咕：“检查费得不少钱吧？要不咱回去贴几副膏药......“

“爹，“我按住他的手，“钱的事您别操心。我退伍费还剩一万多，够咱花一阵子。您要是真倒下，那才叫花钱如流水。“

这话我说得心里有底。前世那透析机，一周三次，一次八百，那才叫真正的无底洞。

“陈建国？“

护士喊了一声。我搀着爹站起来，正要往诊室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哟，这不是凡子吗？“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正冲我笑。

我脑子“嗡“的一声。

周明远。

前世给我爹做了三年透析的主治医师。我记得他，记得太清楚了——前世我跪着求他赊账的时候，他扶我起来，说：“小陈，不是我不帮你，医院有规定。但你爹这病，确实拖不得了......“

那时候他头发已经花白了，现在看着才四十出头。

“周......周大夫，“我嗓子发紧，“您认识我？“

“不认识，“周大夫笑了笑，指了指我胸前的退伍纪念章，“但我认识你爹。上个月他来拿过止痛药，我印象深。怎么，腰疼又厉害了？“

我爹有些不好意思：“老毛病，孩子非让来......“

“来对了，“周大夫接过我爹手里的挂号单，表情变得严肃，“上次的指标我就看着不太对，这回得好好查个肾功和B超。小陈，你去交下费，带你爹去二楼检验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抓紧点，别拖。“

【场景三：表哥刘建军的桑塔纳/同一时间】

（镜头切换）

刘建军坐在车里，车窗摇下一半，手里捏着个诺基亚，脸色铁青。

“......对，没去省城，直接回村里了，“他对着电话说，“我知道，我知道 deadline（截止日期）快到了，但只要我把他拉进来，以他的退伍兵身份做担保，银行那边肯定能放款......“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刘建军额头冒出冷汗：“再给我三天，就三天。那小子以前最听我的话，这次就是一时糊涂......什么？花圈？不是我放的！我他妈还没那么蠢！“

他狠狠挂断电话，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睛。那笔债要是再填不上，他就得进去蹲号子。陈凡是他的救命稻草，现在这根稻草要飞。

“既然软的不吃......“他咬着牙发动汽车，“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哥的狠心了。“

【场景四：医院检验科/上午十一点】

“B超显示，双肾有轻微积水，肾功能指标异常，肌酐偏高......“

周大夫指着那张片子，声音很平稳，但我注意到他的眉头皱着，“老陈，你这肾炎已经有段时间了，再拖下去就是肾衰竭，到时候就得透析或者换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爹脸色煞白：“大夫，那......那现在还能治吗？“

“能，“周大夫开了张住院单，“发现得早，还有逆转的可能。这样，先住三天院，打点滴消炎，控制血压，再配合中药调理。小伙子，你去办住院手续，押金两千。“

我接过单子，手有点抖。

不一样了。

前世这时候，我爹的肾已经完了，不可逆。这一世，因为我回来了，因为我逼着他来检查，我们抓住了那个时间窗口。

“谢谢大夫，“我声音发颤，“谢谢您......“

“谢我干啥，谢你自己吧，“周大夫拍拍我肩膀，“再晚来两个月，神仙也救不了。对了，你叫陈凡是吧？“

我点点头。

“我记住你了，“周大夫笑了笑，眼神里有点深意，“是个孝顺孩子。以后......咱们可能还会常见面。“

【场景五：医院停车场/中午十二点】

我爹坚持不住院，说怕花钱，我好不容易才劝他在观察室躺一下午。

我下楼买饭，刚走出住院部大门，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桑塔纳。

刘建军靠在车边，戴着墨镜，冲我招手：“凡子，聊聊？“

我攥紧了手里的饭盒，慢慢走过去：“哥，花圈是你送的？“

“什么花圈？“他摘下墨镜，一脸无辜，“凡子，你是不是听谁挑拨了？咱俩是亲表兄弟，我能干那种缺德事？“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行了，不说那些，“他掏出烟递给我，我摆摆手没接，“凡子，哥今天来是给你送好消息的。安置办那边，我给你打了个招呼，电厂后勤科，正式编制，月薪三千五，五险一金。怎么样，够意思吧？“

我心里一凛。

电厂。又是电厂。

“哥，你什么时候跟安置办这么熟了？“

“这你别管，“他凑近一步，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烟臭味，“你就说去不去吧。明天去报个到，下个月就能领工资。你爹这病不正好需要钱吗？“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力道很大：“听哥的，这是为你好。你要是不去......“

“要是我不去呢？“我打断他。

刘建军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那哥可就保不齐，医院里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你说，老爷子要是从楼梯上摔下来，或者输错了药......“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威胁我？“

“我这是劝你，“他重新戴上墨镜，声音冷下来，“凡子，别给脸不要脸。电厂你必须去，明天上午八点，安置办张主任等你。你要是不来......“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就等着给你爹收尸吧。“

车子扬长而去，留下一串黑烟。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得。手机在兜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在骗你。电厂是个局。但如果你不去，你爹今晚就会“意外“摔倒。选择权在你。——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