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故乡的流言

【场景一：长途车上/黄昏】

车厢里混杂着柴油味和鸡鸭的臭味。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从钢筋水泥慢慢变成绿油油的稻田。十年了，这条路我前世只走过三次——第一次是出去当兵风风光光，第二次是过年回来拿钱，第三次是......借钱。

“小伙子，退伍的？“

旁边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头，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咔啦咔啦响。我点点头，没敢多说话。这老家伙我认识，村里出了名的“广播站“赵三爷，前世我在省城混不下去的消息，就是他坐着这趟车回去传遍十里八乡的。

“看着眼熟啊，“老头眯着眼凑过来，“你是......老陈家的大小子？陈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哟，真是你！“老头嗓门一下子拔高，引得全车人都看过来，“听说你要去省城做大买卖啊？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

他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那种猎奇的、等着看笑话的眼神。

“安置办分的，回县里工作。“我打断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硬气点。

“哦......公家饭啊，“老头撇撇嘴，那表情像是说“也就那样“，“也挺好，踏实。不过你表哥可在村口等了三天了，逢人就说你要当大老板，这......“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接话。

车窗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年轻，但眉头已经习惯性地皱起来了。前世我就是太在乎这些闲言碎语，总觉得要衣锦还乡才能抬头做人，结果一头扎进了表哥的套里。

这一回，我宁肯让他们说我没出息。

【场景二：村口/傍晚六点半】

下车后，我拖着那个褪色的绿色行军包往村里走。

夕阳把土路照得发红，远处传来狗叫声。我看见了，我家那三间青砖瓦房，烟囱里正冒着炊烟。那是母亲在做饭。

我的心突然揪得生疼。

前世最后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三年前？那时候我爸已经躺下了，家里借了一屁股债，我妈见我就哭。我恨这个家，恨它像个无底洞一样吸干我的血，所以我逃了，逃到大城市里，直到最后那个电话......

“凡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树底下站着个人，是村会计李叔。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微妙：“还真是你？建军说你今天回来，我还不信......“

“李叔。“我打了个招呼。

“那个......“李叔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表哥在村委会等你呢，还有你二舅、三姨夫，说是要给你接风。你看......“

我攥紧了包带子。

来了。前世也有这一出，当时我觉得是家族荣耀，亲戚朋友围着我转，给我出谋划策。后来我才知道，那哪是接风，那是打算把我当成一块肥肉分食——每个人心里都打着小算盘，想从我那个“大生意“里切一块下来。

“李叔，“我说，“我累了，想先回家看我妈。麻烦您跟我表哥说一声，就说我......还没分配好，什么都定不了。“

李叔眼神闪烁了一下：“凡子，你跟叔说实话，是不是在部队犯啥事了？要不然怎么好好的省城不去，回来了呢？“

我愣住了。

“你表哥可说了，“李叔的声音带着某种怜悯，“说你可能是违纪了，被部队提前劝退的。大而是因为......“

【场景三：陈家院子/傍晚七点】

“放屁！“

我妈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扫：“凡子，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

“妈，我没事，“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粗糙，全是老茧，“我是正常退伍，优秀士兵，连长亲自给我戴的大红花。不信您看退伍证。“

我掏出那个红本本。

我妈哆嗦着手接过去，她不认识几个字，但认得那个钢印。她看了半天，突然转过身去，用围裙擦眼睛。

“妈......“

“没事，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妈就是......就是以为你发达了，不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十年前的家。

院角那棵枣树还在，前世我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在这棵树下，我爸哑着嗓子说：“凡子，咱不干了，欠多少爹给你还，哪怕把房子卖了......“

那时候我怎么说？我说：“爸，您懂什么？这是生意，生意有赚就有赔，下次我肯定翻本！“

我真是个畜生。

“爸呢？“我突然想起正事，心里一紧。

“地里呢，“我妈擦干了脸，往灶膛里添柴，“说你今天回来，去摘点新鲜的豆角。他......他最近腰不太好，你待会儿别提重东西，让他歇着。“

腰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世我爸的尿毒症，早期症状就是腰酸、乏力。我们都当是干农活累的，等发现的时候，肾已经坏透了。

“我去找他。“我转身往外走。

“凡子！“我妈在身后喊，“你......你真没犯事吧？你表哥下午来家里，说你......“

“他说什么您都别信，“我头也不回，“从今往后，您就信我一个人的。“

【场景四：田埂/暮色四合】

我在半道上遇见了我爸。

他佝偻着腰，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豆角和黄瓜。十年前的他，头发还没全白，背也没那么驼，但我眼尖，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后腰上。

“爸。“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去省城，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衣锦还乡，就像我只是去村口打了个酱油回来。

我接过他手里的篮子，指尖碰到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腰怎么了？“我问。

“没事，老毛病，“他摆摆手，“这几天割麦子累着了。走吧，回家，你妈炖了排骨。“

我盯着他的脸。前世那张脸，后期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皮肤蜡黄。现在的他，虽然黑瘦，但眼睛是亮的。

还有救。一定还有救。

“爸，“我走在田埂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我陪您去县医院检查检查。“

“检查啥？浪费那个钱干啥？“他瞪我，“你刚回来，安置办那边不用跑？工作落实了？“

“工作不急，“我说，“您这腰得看看。听我的，就这一次。我要是给您检查出问题，我......“

我顿住了。我要说什么？说我重生回来的？说我看过未来，您会因为肾病拖成尿毒症，然后为了给我还债不肯透析，最后活活拖死？

“你小子，“我爸拍了拍我肩膀，力量挺大，“当了三年兵，脾气见长啊。行，明天去。不过说好了，要是医生说什么事没有，你就老老实实去安置办报到。听说这次给分的工作不错，有去电厂的，有去供销社的，还有去派出所当协警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想起了那条短信。

【别去电厂。】

可要是我不去电厂，王浩会不会出事？或者说，我去了电厂，又会失去什么？

【场景五：陈凡卧室/深夜】

夜里十一点，家里熄了灯。

我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木板床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

手机突然亮了。

不是诺基亚，是我那个老手机，屏幕上是条新短信：

【蝴蝶效应开始显现。你拒绝了省城，救了你父亲一条命，但改变了五个人的命运轨迹。其中一个，会要你的命。——林】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还没等我消化这句话，屋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然后是狗狂吠的声音。

我冲到窗户边，看见院墙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地上留下一个东西——是个白色的花圈，上面用黑笔写着我的名字，还有四个大字：

“夭寿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