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现在

【场景一：宏图大厦B5层/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黑暗持续了大概有三秒，又或者是三分钟——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时间感是错乱的。

最先亮起来的是应急灯，惨绿色的，照得那些冷冻舱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萤火虫。王浩抱着我爹，整个人缩在舱门边，吓得连喘气都忘了。赵三爷手里那俩核桃滚在地上，滴溜溜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舱......舱开了......“王浩指着那个冒冷气的逃生舱，牙齿打颤。

舱门确实开了，但里头不是空的。

躺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病号服，头发花白，但面容安详。她闭着眼，胸口没有起伏，但连接在她太阳穴上的几根细线，正发出微弱的蓝光。

“婶......婶儿？“王浩认出来了，虽然他从没见过，但那张脸跟陈凡有七分像。

是梨花。我妈。

我爹突然动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奄奄一息，但这会儿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竟然睁开了眼，直勾勾地看着舱里的人，嘴唇哆嗦着：“梨......梨花......你还......在......“

他想伸手去抓，但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我爹的眼神开始涣散，头一歪，靠在了王浩肩上。

“叔！陈叔！“王浩慌了神，“赵爷！赵爷您看看！我叔这是......“

赵三爷扑过来，手指搭在我爹颈动脉上，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晕过去了，还有气儿，但......弱得很。得赶紧进舱！这是双人舱，能存两个意识！“

“可......可婶儿占着一个位置......“

“挤一挤！“赵三爷吼着，去扯那些连接线，“反正都是数据！两口子挤一个被窝睡了半辈子，这时候客气啥！“

【场景二：地下密室/同一时刻】

我在黑暗里都能感觉到那个投影在崩溃。

Founder（创始人）的面容扭曲得像热蜡一样往下淌，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你......你毁了我......十万份记忆......十万种人生......你......“

“我没毁，“我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手里的芯片还冒着烟，“我......我把它们放了。“

确实是这样。刚才系统短路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灌进来的那些画面——那些“修正者“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遗憾和渴望——全都没消失，而是像开闸的洪水一样，顺着大楼的网络，流向了四面八方。

他们可能回到了原来的身体里，也可能散在了空气里，成了某种......自由的电波。

“他们会......会消失......“ Founder投影的声音越来越轻，“没有宿主......记忆只能存......存七天......七天后......全没了......“

“那就七天，“我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七天足够做很多事了。足够说声对不起，足够吃顿好的，足够......“

我顿了顿，看向玻璃舱的方向：“足够见最后一面。“

投影“噗“地一声，像个泡泡一样破了。黑暗彻底吞没了这个密室。

【场景三：B5逃生舱/凌晨两点整】

我拖着半条命赶到B5的时候，正看见王浩和赵三爷把我爹往那个双人舱里塞。

看见我来了，王浩“哇“地哭了出来：“凡哥！凡哥你没事！太好了！叔......叔快不行了！“

我扑到舱边。我爹躺在那儿，我妈躺在他旁边，两人头上都连着那些细细的光纤，蓝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是在交换着什么。

“数据上传中......“屏幕上显示着进度条，“1%......2%......“

“你妈......“我爹突然又睁开了眼，这回眼神清亮得可怕，像是回光返照，“她......她一直在这儿......没走......“

“我知道，爹，“我抓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您别说话，保存体力......“

“不......得说......“他艰难地转头，看着我妈的脸，“我......我就想......再......再看她一眼......不是......不是那假人......是......真的......“

进度条跳到50%。

舱里，我妈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

我爹笑了，笑得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看......她......她也......想我......“

“100%。上传完成。进入深度休眠。“

屏幕暗了下去。舱门缓缓关闭，冷气凝结成白雾，遮住了我爹和我妈的脸。他们手拉着手——赵三爷刚才趁我们不注意，把他俩的手给握在一起了——像是要去一个很长很长的旅行。

【场景四：大厦出口/凌晨三点十五分】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我和王浩架着昏迷的林，赵三爷殿后，一步步挪出了宏图大厦。后门外的垃圾站臭气熏天，但吸进肺里，比那大楼里的冷气让人踏实一百倍。

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呜哇呜哇地围了一圈。不是公司的人叫来的，是附近居民报的警——刚才那一下电磁脉冲，半个省城的电压都闪了一下，跟地震似的。

一个看起来像负责人的警官走过来：“谁报的警？这大楼怎么回事？“

我刚要张嘴，林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她醒了，Weak（虚弱）但清醒：“我报的。我是......我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这大楼地下非法进行精神控制实验，证据都在B5层。我们......我们是受害者。“

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王浩和赵三爷：“都是受害者。“

警官狐疑地看着我们，但看到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是信了三分：“行，先送医院，做完笔录再说。“

【场景五：江边/一个月后】

我爸我妈还在那个舱里，或者说，他们的意识还在公司的服务器里沉睡着。

警方查封了宏图大厦，说是要调查三个月。但医生说了，我爹的身体如果离开仪器，最多撑一周。所以我们做了个决定——让他们继续“睡“着，睡在那个冰冷的舱里，直到找到能把意识安全导回身体的技术。

或者，就这样一直睡下去，手拉着手，在数据的世界里重逢。这也挺好，真的。

我没去省城，也没回老家。我在县城租了间小房子，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就在县图书馆，赵三爷介绍的，一个月两千八，管两顿饭。

王浩回了电厂，真去了，但不是去当工人，是去考了个技术证，他说以后想当电气工程师，专门检查那种“不安全“的电路。

林走了。临走前她来找我，给了我一个小盒子，里头是那个吹裂了的银哨子，用胶水粘好了。

“留着吧，“她说，“做个纪念。以后......不会再有'修正者'了，但会有新的'选择'。如果哪天你后悔了，想重来......“

“不想了，“我打断她，看着江面上的夕阳，“这辈子就这样吧，挺好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黑衣飘飘，消失在人群中，像是从没出现过。

我掏出手机，删掉了那个“未知号码“的短信记录。屏幕上只剩一张壁纸——是我从老槐树下的铁盒子里找到的那张照片，年轻的父亲搂着母亲，我站在他们中间，三张笑脸，被岁月浸得泛黄，但还在笑。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个天气预报：“明日晴，宜出门，忌久思。”

我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江堤慢慢往家走。风挺大，吹得我睁不开眼，但我没回头。

这一次，我不打算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