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她不是我妈

【场景一：面包车驾驶座/傍晚六点四十一分】

我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都发白了。后视镜里，我妈还站在那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可那影子看着......有点虚，像是 photocopy（复印）的时候墨不足。

“爹，您说清楚，“我声音压得极低，喉咙发紧，“啥叫不会做饭了？我妈不是天天给咱烙饼吗？“

我爹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掐着我肩膀，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那是......那是她学的，照本宣科，跟机器人似的。二十年前那次'修正'，她为了救你，把记忆当燃料烧给了公司。她只记得你三岁以前的事，后来的全是......全是录音机里存的话，一天天倒给你听！“

我脑子“嗡“的一声。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洗脚，水温总是不冷不热刚刚好；想起她叫我吃饭，永远是那三句话：“凡子，洗手““凡子，端碗““凡子，多吃点“。以前我觉得是疼爱，现在听来......像是程序设定的循环。

【场景二：老槐树下/同时间】

（镜头切到车外）

“婶子“——或者说，那个有着我母亲面孔的东西——还站在树底下。晚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脚脖子。我眯起眼仔细看，才发现她脚踝处有一圈淡淡的勒痕，太规整了，像是戴过电子脚铐。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我熟，小时候我答不上作业题，她就这么看我。但现在，那个角度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是人，像是......像是尺子量过的。

“凡子，愣着干啥？“她冲车窗喊，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带着点失真，“快回家，妈给你煮了面，打了两个荷包蛋，你最爱吃的......“

“婶儿，“后座突然传来林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凡子三岁以后，鸡蛋过敏，吃不了荷包蛋。“

车外的“母亲“笑容僵住了，就那么零点几秒，但被我逮个正着。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死机的电脑试图重启。

【场景三：后座/傍晚六点四十三分】

林挣扎着坐直身子，手摸向腰间的什么东西——是个 MP3播放器，老式的：“陈凡，那是'记忆投影'，清道夫的进阶版。他们不是真人，是提取了你脑中的母亲形象，投射在......可能是个人偶，或者干脆是个全息影像加力场发生器上。“

“咋破？“我咬着牙问。

“问一个她绝对答不上来的问题，“林的手指按在播放键上，“你三岁以后的私密记忆，公司没数据。“

我脑子飞速转。三岁以后的私密记忆......突然，我想起了去年——不，是前世去年，我喝醉回家，吐了我妈一身，她一边骂一边给我擦，骂的是啥？

“妈！“我突然摇下车窗，冲外面喊，“我去年腊八节，晚上回来吐您那件红毛衣上了，您当时骂我啥？“

树底下的“母亲“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频率太均匀了，一秒，两秒：“妈......妈没骂你啊，妈心疼还来不及......“

“放屁！“我爹突然爆喝一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是我编的！那年腊八凡子根本没在家！他在部队！“

话音刚落，树底下的“母亲“突然不笑了。她的脸像是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往下淌，但那不是血，是某种乳白色的胶状物。她的声音也变了，混着电流声：“发现异常......目标识破伪装......启动B方案......“

【场景四：车外/傍晚六点四十五分】

那个东西——我现在没法叫她妈了——突然抬起了手里的菜篮子。

刚才还看着挺普通的竹篮子，这会儿底板“咔哒“一声弹开，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天线？银光闪闪的金属针，指着我们车的方向。

“电磁脉冲！“赵三爷大喊，“趴下！护住磁带！“

几乎同时，那玩意儿“滋“的一声爆出一圈蓝光。我感觉到头皮发麻，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乱转，车灯“啪“地全灭了。

但车还能动，钥匙还拧得动。

“凡子！撞过去！“我爹吼，“那不是人！是陷阱！“

我脑子一片空白，脚却不听使唤地踩下了油门。破面包车发出濒死的嚎叫，朝着老槐树冲了过去。那个假母亲——或者说那个怪物——竟然没躲，她就站在那儿，脸上的胶状物还在往下滴，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骨骼。

“凡子......“她还在用我妈的声音说，“你舍得撞死妈吗......“

“你不是我妈！“我嘶吼着，眼泪糊了满脸，“我妈二十年前就为救我死了！现在的我妈，只是个会做饭的录音机！你他妈连录音机都不算！“

【场景五：撞击前/千钧一发】

就在车头要撞上她的一瞬间，她猛地一跃——那动作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像是被人用线吊着似的，整个人平移着飘到了树杈上。菜篮子掉在地上，那些金属针断了半截，还在滋滋冒电火花。

“跑了？“王浩从后座探出头。

“没跑，“林盯着树上，“她在等......等支援。陈凡，快！铁盒子就在树洞里！趁她还没恢复能量！“

我踩刹车，熄火，连滚带爬地扑向树洞。手伸进去，摸到那个冰凉的铁盒子，还有......还有另一盘磁带？不对，我爹说磁带在我们手里。

“多了一盘......“我愣住了。

树杈上，那个怪物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坏掉的八音盒：“陈建国，你儿子真聪明。但那第三盘磁带，是你老婆的备份记忆。想要吗？想要，就拿你手里的两盘来换。公司说了， they want a fair trade（公平交易）......“

我爹站在车边，浑身发抖，看着那个怪物，又看着我手里的铁盒子。

夜幕，终于彻底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