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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余味无穷

共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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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母亲走了

警察通过查看视频监控,找到胡翠的行踪,找到她,带她到了派出所,通知她的家人带她回家。知道她被家人带回家,我才放心。

几年前我也很喜欢写诗,总是为了写出自己满意的一句话,坐在房间里绞尽脑汁,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看到花草树木,我也会像胡翠一样,和它们说话。那段时间,我差点像她发疯,丝毫不顾及他人的想法和眼光,完全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

在我眼里,所谓的诗歌就是万事万物皆有人的情感,比如说“红杏枝头春意闹”,杏花开了就开了,怎么会闹腾?只不过在诗人眼里杏花开得多而已;杜甫因为在战乱中胆战心惊、思念家人,才有了“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李煜的国仇家恨都化作“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我也像这些诗人一样,将花草树木赋予人的情感、动作,甚至想象它们也能有人的感觉,还会感到疼痛。

每逢秋天叶子落下来,我总是站在马路边,看着被车轮碾过却依然欢快奔跑、跳跃的叶子,为它们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依然充满活力的精神赞叹。即便干枯了,失去赖以生存的大树,落在地上,被人踩踏,被车轮碾压,被人当做垃圾倒进垃圾桶,它们丝毫没有垂头丧气,依然精神抖擞奔向远方。那一刻,那些在风中奔跑的叶子像是黄色的精灵,长出了双脚,在地面上奔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生命原来还有另外一种告别形式,那就快乐地离开。百年之后,我也会离开。那个时候我可以达到最大的自由,可以永远地睡下去,再也不用醒来,不用去面对生活中的各种难题,不再为一些事情感到愤怒、悲伤、崩溃。那一刻,纵然有千种无奈,万般不甘心,在瞬间也会灰飞烟灭,无情无爱,无悲无喜,无怨无嗔。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三年前的一个上午。那个上午,我准备参加单位组织的大型考试监考。早晨上早自习、头一节课,我的手机被设为静音,开了考务会后,我打开手机,看到了大姐、二姐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二姐给我留言:“小月,你抓紧时间回来。俺妈不行了。”我立即给她们打电话,她们没接电话。我给大姐夫打电话,大姐夫说:“小月,俺妈不行了,你这次一定要回来。”

我慌了,怎么会这样?我在四天前我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她饭量好了,能吃一碗饭了。她让我照顾好明珠,吃好穿好。

我立即给领导打电话,说我要请假回家。领导说你走了,那个考场少一个老师监考,怎么办?我没有管那么多,立即给一个同事打电话,问他能不能送我回家。那个同事说可以。

我回家换上黑袄子、黑毛衣、白色运动鞋,拿上身份证、银行卡,站在路边等我的一个同事开车送我回家。

这个同事很喜欢我。当时我还没有认识余味。我说这个同事是渣男。因为他不想在单位好好工作,只想带着我去外地创业。我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好不容易有个铁饭碗,绝对不能丢掉,不能跟你胡折腾。你要是愿意远走高飞,你自己折腾去。他最终没有跳槽,依然留在这个单位。

这个同事名叫黄堂,快五十岁的人了,依然单身,豪放不羁。他很瘦,脸很白,被大家戏称为小白脸。他很快开车来了,在我身边停下。我打开车门,上了车。

我给大姐打电话,问大姐情况。大姐说妈不行了。我问她:“妈在什么医院?”

“没送医院,没用了。”

“什么叫没用了?”我叫了出来。

“医生来看了,妈走了。你姐夫找人来给妈洗澡、换衣服,安排妈的后事。”姐哭着说。

“俺妈啊!你怎么走了啊!小月对不起你,没有回家看你!”我放声痛哭,哭了十来分钟。黄堂让我节哀顺变,不要太自责。

我给哥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家。哥说已经往回赶了。我让他不要开车。他说他没有开车,你嫂子的大姐夫开的车。嫂子的两个姐姐、姐夫一起跟他们回来了。

哥和嫂子结婚以后,在广东买了房子、车子,有了一个女儿。几年后他们到了南京。嫂子的两个姐姐在南京定居了,说南京是个很好的城市。哥把家搬到南京,在南京买了房子,到南京的分公司上班。一年后,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哥、嫂非常会教育孩子。他们的两个孩子学习成绩优秀。五年前,哥的大女儿考上同济大学,今年读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的研究生。再过一年,哥的小儿子也要上高中了。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明楼镇。我在镇上的银行取了5000元钱,让黄堂送我回家。

快到我家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院墙边摆着几个花圈。

我快速跑到院门口,看见院门开着,父亲、大姐、二姐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

我走进院子,哭着喊:“爸!姐!我回来了。”

我把钱递给爸,爸说不用了。我把钱递给大姐,让无论如何收下,办事的时候需要用钱。

客厅正中间摆放着一个一米宽、两米长的简易木板床。床上蒙着紫红色的金丝绒布。布上用金钱绣着一条腾云驾雾的龙。母亲喜欢龙,总说青龙保驾。这一次,母亲驾鹤西游,青龙为她保驾,万事无忧。

我在床边跪了下来,哭着喊俺妈。

三姨、小姨来了,她们让我节哀顺变。我问三姨:“我想看俺妈。”

三姨说不要把眼泪掉在俺小姐身上了。她揭开蒙在母亲身上的红布。母亲的脸上盖着一条湿润的黄色毛巾,毛巾两边放着两卷纸。我揭开毛巾,看见母亲双眼紧闭,脸色灰黄,嘴唇发灰。她像是睡着一样。母亲穿着蓝色缎面寿衣静静地躺在床上。这一次,不论我怎么喊她,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我了。

我是个不孝的人,为了什么狗屁理想、爱情,拼命离开明楼,走得越远越发现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在外漂泊的人永远对父母心存愧疚,无法在父母跟前尽孝。

我跪在母亲身边放声大哭。

三姨扶我起来,让我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客厅西边的地上铺着一床厚被子,被子外面套着红色被罩。那床被子是母亲生前盖的。被罩曾经是二姐在我结婚的时候,送给我的结婚礼物。如今,这床被罩套在母亲临走前盖的被子上。放被子的地方曾经放着一个红色绒布沙发。沙发被挪到了院子外面。

父亲说母亲喜欢这床大红被子。母亲生前喜欢红色。靠墙的一侧放着一件橙黄毛衣和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白秋衣。那件黄毛衣是二十年前,母亲去广东给哥嫂照顾孩子的时候,嫂子给她的,一到冬天,她一直穿在身上。那件白秋衣是我二十多年前穿的,原来有领子。领子有些小,穿着不舒服,被我剪掉了,闲置在家里,不知道啥时候被母亲找出来穿在身上。

十年前,大姐开了服装店,卖男女老少四季穿的衣服。我的父母身上穿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大姐给他们的。我的父母从来没有逛过服装店,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衣服。

有一次我给父亲买了一件皮马甲,被他痛骂一顿。我差点把那件马甲扔进我家附近的池塘里。父亲坚决不要那件马甲。我只好去镇上的小店,退了那件马甲。

母亲是个讲究人,每次出门,总会穿上体面的衣服。而父亲,却不太讲究,除了夏天,其余的季节,总是喜欢欢敞开外套的衣襟。在外人眼里,母亲更像是城里人,而父亲则是一个老农民。

我心里很难过,母亲这一辈子省吃俭用,将她的四个儿女抚养长大,实属不易。

黄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等我发现他走了的时候,他说他已经开车回新市了。他要赶回去上班。

下午五点钟,哥、嫂子、侄子、侄女回来了,紧接着大姐的儿子、媳妇、孙子来了,嫂子的两个姐姐、姐夫、大伯家的大儿子、三叔家的二儿子、小叔家的大儿子来了。他们特意过来给送母亲最后一程。

六点钟,我和父亲留在家里,其余的人去村东头的一家饭店吃饭。

我让父亲跟他们一起去吃饭,父亲说不饿。他让我先去吃饭。

我去了饭店,看见哥陪着很多年未见的堂哥、堂弟吃饭。他们边吃边聊。

我躲到路边,心如刀割。母亲在的时候,特别喜欢大家聚在一起。现在大家聚在一起了,她却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姐喊我吃饭,我说不饿。姐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吃一点饭。不吃饭,身体很快就会垮下来。别让俺妈担心,好好吃饭。

我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点饭,吃了一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母亲了。

我多么想和母亲说话,想吃她做的菜!我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菜了。

我放下碗、筷子,再也吃不下去,跑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