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的父亲母亲
1996年的夏天是个明媚的夏天。
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到了家。
母亲坐在门口打瞌睡,父亲去了田里除草。天越热,锄草就越辛苦,太阳暴晒、温度高,很容易让人中暑。母亲身体不太好,父亲不让母亲去田里干活,让她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
母亲的手里永远有东西,不是拿着一双鞋、一根针、几根毛衣针、扫帚,就是拿着锅碗瓢盆、瓜果蔬菜。她总是在忙着给我们做衣服、鞋子,织毛衣、做饭,打扫房间。我极少见母亲休息。每天早晨,我醒的时候,母亲早已起床做好早饭,把各个房间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每天上午,母亲总会拎着一筐衣服到村子北面的池塘边,洗衣服;去菜园施肥、拔草、拔菜。每天中午,她总会给我们准备好饭菜,吃完饭,收拾餐桌,清洗锅碗瓢盆。每天下午,父亲去地里忙着照看我家的一亩三分地,母亲就坐在院子里给我们做鞋、缝补衣服,或者织毛衣。
小时候,我总是穿着母亲给我做的绣花鞋、花衣裳,走亲戚、上学,人们都夸我有个巧手妈妈。每一次他们夸母亲心灵手巧的时候,我总能听见他们的叹息声。有的人会说:“王真要是有个好婆婆帮她一把,她说不定能当上干部。可惜了她的好口才。”母亲不仅能写会算,口才好,嗓子好,胆大心细,还会跳舞,在四里八乡是有名的“王美人”。大姨家的女儿想考部队里的文工团,经常向母亲请教怎么跳舞、唱歌。在我记忆里,母亲极少唱歌、跳舞。她总是有做不完的家务活。
十岁以前,我和母亲、两个结界、一个哥哥在明楼村生活。那个时候一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我总是害怕,害怕发大水、地震,甚至还害怕有贼到家里偷东西。在我的童年的梦里,我总是东躲西藏,不是藏在地窖里,就是爬到房顶上,或者拼命往前跑。童年的我极其没有安全感,胆小、敏感。
大姐明夏比我大八岁、二哥明天比我大六岁、三姐明冬比我大四岁。
明夏和明天性格温和,尤其是明夏整天乐呵呵地,不和人争强斗狠。
明夏、明冬初中毕业后到塑料厂工作。塑料厂倒闭后,她们先后在县城的路边摆摊做生意,日子倒也过得安稳舒适。
明天很聪明,很会读书,从村小、联中,一路读到县城重点高中、大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工作,到了县城里的塑料长,担任会计。他能力超强,善于团结同事,被他的同事信任,当上了厂长。改革开放以后,他下了海,到南方做起了服装生意,攒下了第一桶金,接着开厂、开公司,成为一个企业家。现在,他和我的嫂子、侄女、侄子在南京定居。每逢假期,他会回来看望父亲。
我叫明月,我是父母最宠爱的小女儿,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母亲说我还在她的肚子里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母亲将来会享她的这个肚子里的孩子的福。这个孩子命很好,大富大贵。母亲生下我后,看见我是个女孩,有些失望。女人这一辈子要吃很多苦。她吃了太多苦,不希望我也像她一样吃苦,就将我当男孩子养。不给我留长头发、穿花衣服。我长到三岁的时候,有个亲戚家的男孩到我家来,把我当成男孩,带我下河游泳,吓坏了母亲。男孩子爬高上低、下河摸鱼,会有很多危险,尤其是既然把我当男孩子养,我就要和男孩子一起玩。一个女孩混在男孩子里,总是让人不放心。母亲当机立断,给我穿上了绣花鞋、花衣服,只是没有给我留长头发。
在八岁之前,我的头发即使很短,像个男孩子,但是洗起来却很费事。那个时候没有洗发水,我和母亲、姐姐用碱或者洗衣膏洗头。小孩子不管多么文静,总是喜欢东跑西逛,头发里不是淋上雨水,就是容易出汗。如果长时间不洗头,头发里就会长一种有很多条腿的圆圆的小黑虫子。那种虫子还会生很多白色的像瓜子仁一样形状的小东西。头发里长了那样的小东西,头皮就会很痒。那种小虫子会跑到衣服、被子、床上。上学以后,我知道那种小虫子叫虱子,白色的小东西叫虱虮。虱虮长到一定程度,会变成虱子。虱子很难被彻底消灭。
上学以后,我逐渐懂得了讲究卫生、勤洗头发的重要性,坚决要求母亲买洗发水。母亲说咱家没钱买那洋玩意儿,顶多能买块香皂。
好吧,香皂也可以,总比用什么碱、洗衣膏好。
我父母知道我长大了,注意形象了,就用开水把床上用品、席子、床板、家里所有人的衣服烫了几遍,彻底消灭了虱子。
母亲一直希望我能考上一所好大学,有份好工作,有个好婆家,能过上安稳的生活。我是让她最骄傲的女儿,人美心善,还很努力。我也是让我母亲最头疼的孩子。
小时候的我被我的父母娇惯坏了,好吃懒做,不会做饭、洗衣服。家务活由两个姐姐承担。我偶尔刷刷碗、扫扫地。遇到我的哥哥姐姐在家的时候,我的父母总是喊我做饭、洗衣服,显示他们对待我和我的姐姐、哥哥是一样的,一视同仁。
我总是笨手笨脚地洗菜,一把青菜被我洗到最后只剩下青菜杆子。母亲看着被我洗成光杆的青菜,总是叹气,对我说:“你将来不会做家务活,怎么生活呢?”
我说:“不怕,不怕,有妈妈一直在我身边。”
母亲问我:“你不嫁人吗?”
“不嫁人。”我很天真地回答母亲的话。那个时候,我以为母亲能一直陪我长大,一直陪我到时间的尽头。
那个时候,我以为有的人可以不会变老,比如说母亲和我。我以为母亲永远年轻,我也永远是个小孩子。我会一直在母亲身边。
如果时光不老,母亲一直年轻,我即便一直是小孩子,也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