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明楼
我最终还是决定回家。
我没有和冷风去吃早餐，而是让他送我到车站。我在车站坐车回了家。
我家在离新市四百里之外的一个小山村。
村子不大，方圆只有十里左右，依山傍水。村子里除了两户外来户，其余的都姓明。村名叫明楼村。我的爷爷奶奶在我的父亲八岁的时候相继去世，留下五个孩子。大伯比父亲大一岁，还有一个姑姑、两个叔叔。
我的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姐在一个好心人照顾下，相继成家立业。那个好心人一辈子未婚，慈眉善目。在我记事的时候，那个好心人已满头白发，我称呼他为太祖父。他是我的爷爷的一个亲戚。太祖父常年住在我的小叔家，帮小叔做些家务活，照顾孩子。我的父母在田地里干活的时候，也会把我和我哥哥姐姐交给太祖父照顾。太祖父活到九十岁的时候，寿终正寝，也算是功德圆满。
四年前，我回明楼村，小婶子对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嫌弃你们这些小孩子尿床，不让你的太祖父把你放到我的床上。”我说我那时候小，啥都不知道。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的大伯和小叔一直在农村种地。农闲的时候，大伯家房子大，开了一个桥牌室，给一些喜欢打牌的人提供茶水，在他们打牌的费用里提取一些费用。大伯的五个孩子，陆续进了城，有的到了省经济电台工作，有的开起了装修公司，有的在工厂里当工人。三叔的两个女儿在镇子上开了个小卖部，二儿子去了温州的一个地方，开了一个律师事务所。小叔的三个儿子先后去了南方打工。
我的父亲在他的兄弟排行里是老二，十五岁参军，二十岁结婚，先后有了四个孩子。他复原后，到了县城里的一个塑料厂，担任汽车修理工作。在塑料厂效益好的时候，我的母亲和两个姐姐先后到这个工厂工作。母亲在后勤车间扎袋子，我的两个姐姐分别进了纺织车间。纺织车间里的工人三班倒，需要上夜班。我的大姐人缘好，和工厂里的小姐妹结伴上下班。二姐是个做啥事一板一眼的人。我和我的哥哥学习成绩好，考上了大学。
哥被分配到县城里的百货公司当会计。他办理停薪留职之后，去了南方打工，逐渐有了钱，先后在南京买了房子。他的两个孩子被他和嫂子培养得非常优秀。
我的哥哥姐姐们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都能够自力更生。
我和冷风认识的那一年，我的父亲所在的工厂已经倒闭四五年了。我的父母不善于做生意，在城里找不到别的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就回到了农村。他们每一年种地的收入勉强糊口，遇到亲戚们娶媳妇嫁姑娘、生孩子，都要送礼。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他们拼尽全力供我读书。现在我毕业了，是我报恩的时候了，我理应回村。
一个月前，我打电话回村里，母亲告诉我村里的小学缺老师。她去乡里的教管站找站长问了我的情况。站长说村小缺老师，让我尽快回去。我不想回到村里当老师。村子里的年轻人陆陆续续进了城，有的在城里买了房；有的女孩子在城里找了婆家。我的两个姐姐初中毕业后到了工厂工作，先后在城里安了家。如果我回到了村子里，会被村里的人笑话。他们会说：“你看看你读书有什么用？你不也还是回到村子里了？你还不如那些小学没毕业就出去打工的人。你看看他们，不是在城里买了房子、在城里做生意，就是去了镇子上做生意。
我的三婶听说我要回村子里的时候，对我母亲说：“如果我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我坚决不让她回到村子里来。哪怕是她在城里饿死，也不让她回来。”为此，母亲劝我能留在城里，就不要回村。明楼村太穷了。周围的村子都通了水电。只有明楼村里的人还点着煤油灯，吃着井里的水。
我也想留在新市工作，可是我读的专科学校在新市是极普通的学校，毕业证没有丝毫的就业竞争力。我不知道去各个小商店、快餐店应聘，也不愿意去做服务员。那个时候，我不和任何同学来往，不知道哪个地方举行招聘考试，也没有任何亲友给我提供就业信息。那个时候，我很自卑，总认为自己即使参加某所学校、某个单位的招聘考试，也考不上。我没有教师资格证，也没有办法到私立学校当老师。总之，回明楼村当老师是我唯一的选择。
虽然冷风愿意帮我找工作，但是在没有找到工作以前，我不能和他有任何来往。毕竟，他是有妇之夫。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名声就是最好的嫁妆。我将来是要嫁人的，绝对不能因为和他牵扯不清，毁了我的名声。
我的父母在1996年的时候依然很年轻，身体硬朗，健步如飞。那个时候，我的父亲每天晚上扛着渔网，去附近的村子打鱼。我的母亲在煤油灯下织毛衣，等我的父亲回家。我的母亲会蒸很大很白的馒头给我吃；会炖很香很新鲜的鱼汤给我吃；每年过年，会给我很新的钱压腰；会包饺子、团汤圆给我吃。十年后，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直至四年前，我的母亲溘然长逝。她走之前，我未能在她的身边尽孝，也没有见她最后一面，成为我永久的遗憾。
我的父亲今年八十二岁了，满头白发。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现在走不动路了，每天在胳膊上挎个小马扎，到巷子口的路边，和一些老头老太太聊天。我的两个姐姐想让他去他们家吃饭，他说他走不动路，也吃不了多少东西，一律不出去吃饭。
现在，我已经四十八岁了。回想之前走过的路，我感到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和冷风相遇后离开他。
如果我能预知未来，那么，我绝对不会怀疑他对我的真心，也不会如此幼稚天真地以为回明楼村是我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