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
等到所有国家滑雪队的运动员结束热身训练完成赛前采访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黄昏。运动后的拉伸按摩是每个运动员必不可少的功课,特别是对于风迟这种有旧伤在身的人,王志国盯得紧得不得了。运动员生涯绚烂却也短暂,一个疏忽之下就可能意外受伤,断送掉运动员整个青春的努力和汗水。
他见过太多运动员,为了拼出成绩站上领奖台,瞒着教练员带伤上阵,用自己的未来去赌那灿烂的一瞬。有的赌赢了,得偿所愿,有的赌输了,潦草收场。但每个人无一例外的,余生都将伴随着伤痛的折磨。荣誉需要付出努力和汗水,但绝不值得牺牲生命和健康,在王志国这里,运动员的健康永远摆在第一位,他曾有过一次惨痛教训,因此如今对运动员的身体状况比其他人甚至是他们本人更上心。
更衣室里,风迟换了一身宽大的短袖,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被他耙梳向后,他歪着脑袋,手里拿着毛巾用力揉搓一侧头发,一个抬眼,看见王志国正双手抱臂靠在门边,一脸春风和煦地看着自己,心里有些发毛。
王志国走近风迟关切道:“感觉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王志国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他抬起右脚踝轻松地原地旋转了几下,说:“没问题,你放心吧。”
风迟穿着宽松的运动裤,裤管下露出的脚踝并无红肿异常。王志国看了一眼,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笑了笑,一派轻松模样:“你我还不放心嘛。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感觉不好立刻跟我说,不要自己硬撑着,知道吗?”
风迟点了点头。
王志国巡视完其他运动员的身体状况,一一叮嘱交代后离开了更衣室,风迟从柜子的角落里取出那瓶已经用得所剩不多的龙虎跌打酒,他万分珍惜地倒出一些,然后拧紧了瓶盖塞入运动包深处。
白荼在桌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笔记本屏幕上密密麻麻是已经写好了的采访稿。顺利完交差的白荼走到窗前,窗外,连绵不断的山脉此刻一片晦暗。
不知道风迟现在干什么呢,之前红肿疼痛的脚踝能支撑得住高强度的训练吗?
白荼抓起手机,点开风迟的微信头像,看着空白的输入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迟疑了几分钟后,白荼悻悻地把手机扔到床上。
落在被子上的手机嗡地亮了一下,白荼飞扑上去,趴在床上打开手机,是莫天晴发来的语音。虽然明知不太可能是风迟发来的微信,白荼嘴角还是无意识地撅了起来。
莫天晴在闭关工作的时候手机都是不看的,所以白荼几小时前告诉她自己在张家口和风迟重逢的这颗重磅炸弹现在才收到回复。
“老天爷对你也太好了吧,随随便便就能捡到一个国家滑雪队运动员当师父!”莫天晴语气中的羡慕代表了天下所有单身女青年共同的心声。
“什么师父呀,他也就教了我一天。”白荼嘟囔着,抱着被子懒懒翻身。
“教一天有什么关系?重点是你的师父是风迟,单单这一点你就该知足了。”
“什么意思?风迟他很厉害吗?”白荼一骨碌爬起来,好奇地问道。
白荼在开始工作之前,对体育运动并不感冒,兴趣仅仅局限在跟风看看四年一次的奥运会,冬奥会之类的,但并不会特别关注某体育项目的某一个运动员。
“我天,你一个体育记者居然这么孤陋寡闻?”嫌弃的语气白荼不用猜都能想到电话那头的莫天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来给你科普一下吧,风迟,男,二十五岁,十八岁就从省队进入了国家队,滑雪极有天赋,一路顺风顺水,大大小小的奖项拿到手软,五年前摘得了瑞士滑雪锦标赛男子单板平行大回转的冠军,打破了中国在这一项目上金牌零的突破,在他之前无人踏上过领奖台,在他之后无人超越当年的成绩。”
“是吗?他那么有名为什么我却没有听说过呢?”白荼问道。
“五年之前,提起中国男子单板,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只可惜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又不关注体育新闻,当然不知道他的名号。现在的他,籍籍无名,早已不复当年荣光,所以你没听说过他也不奇怪。”
“五年前男子单板的一哥怎么会沦落到无人知晓的程度呢?”白荼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抱着手机问道。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他取得冠军之后他不知因为什么事情,腿受伤了,去了国外治疗了一段时间。可惜,治疗结果并不理想,归队后的他成绩大不如前,听说要不是他教练力保,都差点被退回省队。”莫天晴啧啧感叹,一片惋惜之情。
白荼眼前又出现那天晚上她站在房间门口给风迟送药的情景,对脚伤不抱任何希望的他,绝望又淡然,像死士奔赴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局,让人心疼得想落泪。
莫天晴后面的话她都没听进去,支支吾吾应付完,挂了电话。
她在床上呆坐了片刻,想起什么,在手机上点开浏览器的图标,搜索起五年前风迟腿伤的新闻。
一输入风迟的名字,大量的词条迅速加载出来,都是关于各种滑雪比赛的采访和报导,“滑雪天才”,“祖国荣光”各种溢美之词如令人目眩神迷的云雾高高托起“风迟”这个名字,可关于他受伤的情况和孤身远赴国外治疗的信息却鲜有提及,鲜花和掌声如潮水般退去后,留给风迟的只有孤独地在异国对抗伤痛的日子。
这便是运动员的宿命吗?用生命里最美好的青春时光去点亮站在领奖台上的绚烂瞬间,鲜花灿烂,群情欢呼,热闹一场后人群散去,唯余下他一人冷落的背影。
“叮咚~”一则微信消息,莫天晴发来一张玩偶照片,附言:对了,你在张家口能不能帮我带这个吉祥物玩偶回来?太抢手了,BJ根本就买不到。
白荼刚好也需要换换脑子,呼吸下新鲜空气,这条微信来得太是时候了,她立刻换衣服出门。
白荼住在运动员村的宿舍楼里,这里俨然就是个缩小版的度假小镇,不仅有食堂,医疗点,住宿,还有让运动员放松的各种娱乐场所,KTV,电玩城,商店街,内容丰富,不一而足。
白荼在商店街的纪念品商店里挑选好了带给莫天晴的玩偶,抱在怀里慢悠悠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朗月乾乾,星辉漫天,在这座远离喧嚣市区的小城,天空变得格外得清晰。
远远的路旁树下,一抹高瘦的身形背着运动包依靠在树边,笼罩在阴影里。路灯昏黄的光穿透光秃的枝干,隐隐绰绰地照亮他的脸庞。他抬起头,目光跳过三五成群的行人,锁定在抱着毛茸茸的玩偶的女孩身上。
灯光暗淡,女孩毫无意识地行经树旁,突然被人揪住了外套帽子,惊呼的喊叫声还没溢出喉咙,对方又松开了手。
稀稀落落的光落在女孩的眼中,映照出风迟深如远山的眉眼。
“风迟?你结束训练了?”白荼看到风迟背后的运动包,想来他是在回宿舍的路上。
“嗯。”风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白荼胸前佩戴的记者证上,“想不到你居然是记者。”
“是啊,我自己现在也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呢,我这种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居然也能成为记者。”白荼自嘲地笑了笑。
“不要低估你自己,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徒弟。”风迟将背包往上提了提,低头认真道。
背包的拉链未拉到底,背包一侧露出一个熟悉的瓶盖,虽然光线昏暗,但白荼还是一眼便认出是自己送给风迟治伤的龙虎跌打酒。
风迟顺着白荼的眼光看去,神色一沉,不动声色地把包往背后拢了拢,继而如没事一般对白荼说了声:“走吧,早点回去休息了。”
风迟步伐稳健,看不出有一丝不适的样子,可那瓶药酒的存在点破了他的伪装——他的脚不舒服。
白荼追了上去,拉住风迟,风迟的脸色带着被戳穿秘密的尴尬和不悦,白荼犹豫了一下,还是关心地说道:“你的脚疼了,是不是?”
语调下压,这不是询问自己的疑问句,而是确定事实的陈述句。
风迟将手臂轻轻抽出来,低声道:“不疼,那瓶药酒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你别多想了。”
夜色弥漫,却遮挡不住风迟眼角眉梢的异样神情。白荼心细如发,对方不自然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那瓶药酒只能暂时舒缓痛楚,没有彻底治愈伤病的作用,你还是去队医那里检查一下吧。”白荼没有被风迟欺骗。
“能让它不疼就够了,我之前也说过,我的伤没有办法治愈的。”风迟第一次见白荼不依不饶的样子,颇为无奈。
“旧伤复发疼痛反复,你现在应该暂定比赛,静心休养治疗。”白荼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风迟。
“比赛还没开始就放弃吗?我不能。”风迟偏开了头,断然说道。
“你带伤出赛,能坚持到第几轮?硬撑下去即便进了决赛,哪怕夺得了奖牌,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体会造成怎样严重的伤害?万一旧伤加重呢?甚至变成瘸子呢?用你下半生的健康换取渺茫的机会,这不值得。”白荼绕道风迟跟前,恳切地劝说他。
风迟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冷下来,好像面前站着的是陌生人一般。
他后退一步,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之间仿佛骤然间多了一睹看不见的墙,他们分属两地。
白荼心中烈烈燃烧的火焰忽然升腾起一股凉意。
风迟将目光投向远方隐没在夜色中的雪山,两天后那里是滑雪比赛的战场,是距离自己梦想最近的地方。
他缓缓吐出两字:“值得。”
寒风瑟瑟,周围的人群都竖起衣领,裹紧围巾,加快脚步走向道路尽头的宿舍大楼。风迟衣着单薄立在风里,眼神中也染上冰冷的神色,他伸过手臂,攥住白荼的胳膊,即便隔着厚厚的衣服,风迟也能轻易地单手圈住那绵软瘦弱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施力到让白荼微微蹙眉,这动作下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他继续用惯常平淡的语气说道:“不管你是否理解,我都希望受伤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寥寥数语,一字一顿地从唇齿间蹦出。每个字都如一把寒刀,让白荼红扑扑的脸颊一点点苍白下去。
说完后,他放下白荼细如弱竹的手臂,不等白荼的回答,一个人自顾自地往前面走去了。
留在原地的白荼,看着风迟远去的背影,低眉垂首,眼眶里弥漫上一层水雾。
自己的一片关切之心,却被对方当成多管闲事,白荼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泪眼朦胧地仰头望天,天上的皎皎明月糊成一片淡黄色的光晕。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自寻死路。风迟,你的要作死就去吧,我再也不自讨没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