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病历

看到那则不咸不淡的声明，白荼也心有所悟，风迟的处境不大妙。

周雯坐在椅子上，“唰”得一脚滑到白荼身后，指着微博上的消息说：“看到没，这是弃卒保车的节奏。我看，不出两天，就要宣布撤销风迟远东杯参赛名额的消息了。”

白荼的心遽然痛了一下，仿佛心尖尖上最柔软的肉被人剜了一块，风迟复健时的样子仍历历在目，明明已经疼得全身颤抖汗流不止，还咬着嘴唇一遍遍喊着“继续”，他忍着碎骨的疼痛一片片把自己拼凑完整，如今还是要被冷箭射中跌回谷底吗？

不！现在和五年前不一样，因为有她在。

身后，周雯瘫在椅子上仰着头刷微博。白荼转头问道：“你知道五年前风迟住在哪家医院吗？”

周雯闻言惊恐地瞪大眼睛：“你想干嘛？”

白荼冲她甜甜一笑，像极了女鬼吃人前勾魂的笑容，周雯感觉脖子后面被人吹了凉风，每一根汗毛都直直竖起。

BJ同仁医院的门口，人流往来不绝，白荼和周雯立在中间，像两节木桩子。

“你真要这么做？”周雯仍不死心。

“身份证号码你搞到了吗？”白荼直直看着医院入口，神情坚定。

“放心吧，凭我的人脉，这点小事还不是轻而易举。”周雯颇为自信地把长发甩在肩后。

行，开工没有回头箭，干！

见白荼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向前，周雯脸又垮了下来，别无他法只得抬脚跟在白荼身后，心里念叨着复职后回来的白荼，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

临近中午，医院大厅里排队的人群少了很多，分诊台前，一位护士神情懒惫地靠坐在椅子上，忙碌了一上午终于可以歇一会等中午放饭了。

白荼上前，脸上挂出那副人畜无害却让周雯啧啧感慨孩子变坏的笑容，礼貌询问：“您好，我想调取五年前的病历，请问该去哪里呀？”

“出那门，往右边直走有栋小楼，上二楼找档案室。不过你们得抓紧了，快到午休时间了。”护士朝远处的出口一指。

“对了，病历仅限本人查阅哦，要看身份证的。”护士快速补充了一句。

“好嘞，谢谢您。”白荼拉着周雯快速朝门口走去。

道路的尽头伫立着一座古旧的小楼，仿佛卡在时光的缝隙中，与周围高大现代的新楼格格不入。

爬山虎占据了大半的楼面，密密匝匝的藤须上残留些许枯枝败叶。

周雯跟在身后，怀揣着亏心事，心里通通打鼓。

“一会儿就按我说得做，没事的。”白荼仿佛能感应到周雯的情绪，回身微微一笑后，迈步进了门。

这楼老得连电梯都没有，两人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到了二楼，档案室门口，一个身材偏胖的工作人员正拿着钥匙在关门。

“哎，请等下。”白荼快步迎上去，“麻烦您多等几分钟，我们想查阅一份病历。”人畜无害的笑容，任谁也不忍拒绝。

工作人员看了眼手表，叹了口气无奈道：“行吧。”，反转钥匙，重新打开门。

房间内，巨大的手摇档案柜紧密排列，每一层架子上，堆积着厚厚的褐色牛皮纸档案袋，用麻绳捆成一摞摞，经年累月，灰尘满布。

“身份证。”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电脑后，手掌一摊。

没有动静。

白荼眉头微微蹙起，转身冲周雯眨眨眼睛，小声催促道：“身份证啊。”

周雯如梦初醒，连声答应：“哦，对，身份证。”低头打开小包翻找一阵，从钱包里摸出身份证递给对方。

工作人员抬头扫了眼周雯，低头与证件上的照片核对后，说了声：“请稍等一下。”然后在电脑上开始操作起来。

机不可失，就趁现在。

白荼悄悄给周雯使了个眼色，周雯会意，“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神情极为痛苦的样子。

白荼立刻扶着周雯的肩膀，冲着工作人员的方向大声问道：“怎么了，没事吧？”那人一惊，抬起头，见周雯身体极为不舒服的样子，立刻放下鼠标，向两人走来。

“她怎么了？”工作人员语气惊慌失措，显然被周雯的演技骗到。

“她……她……”白荼吞吞吐吐，欲说还休。

“她到底怎么了？”那人脸都急红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可别在这里出事啊。

“哎呀，女生都有的那几天，你懂的呀。”白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愣了半秒，领悟到了什么，脸部肌肉有些尴尬地微微抽动，好在悬着的心能放下了。

“她早饭没吃，又在地铁上忍痛站了一个多小时，体力不支了。能麻烦您找一杯红糖水来吗？”白荼楚楚可怜地求助。

寻红糖水得去食堂，离这里有一段路，没个二十分钟回不来，白荼早就打探好了路径。

“这……”工作人员犹豫片刻。

按照规定，档案室没有工作人员，访客不得入内。可女孩疼成那个样子，让她站在门外等显然不妥。

工作人员抬眼打量周雯，她脸色苍白，额角隐隐冒出汗珠，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一旁的白荼也是担心地抚着周雯的后背，背后却狠狠捏了一把周雯腰上的软肉，换来一记暗中威胁的白眼。

算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吧。反正这里除了一堆没人看的破纸之外，没有值钱的东西。

“行吧，你们俩在这等我下，我马上回来。”工作人员搬来一张椅子安顿周雯坐下后便急匆匆地出门，没几步，又探头进来嘱咐了一句：“别乱动东西啊。”，折身离开。

白荼倚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楼梯处后，露出狡黠的笑容。

在电脑上依次输入风迟和那名队员两人的身份证号码后，白荼和周雯根据跳出来的编号，在档案柜的深处翻找出了病例记录。

首先找到的是风迟的档案。

“右脚踝粉碎性骨折……膝盖挫伤……脑部积水……”越往下看去，周雯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而白荼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脆弱的纸在纤细的手指间快要被揉碎。

知道风迟当年受的伤肯定很重，却没想到他是九死一生走过来的。

而如今，竟还有人拿过去的伤痛大做文章，不可原谅，白荼冰冷的眸子移向脚边另一份病历。

相较之下，这人的伤情就轻很多，仅仅扭伤了膝盖，休养了一周便康复出院了。有一行特别的医嘱引起白荼的注意，“系统药物及心理治疗，嘱家属加强监护，防自杀自伤冲动外走，必要时转入专科医院监护治疗。”

白荼和周雯对望了一眼，明白为什么此事过后无人被追责，也不敢声张。

毕竟，腿部受伤可以用训练意外来解释，可是队员在训练中患上精神疾病，又该如何交代呢？

白荼沉色不语，电话里风迟说白荼不懂的无力和惨然，她现在懂了。

没有人会站出来替风迟主持公道，即便是把风迟当孩子疼惜的王志国，也有无法言说的苦衷。

白荼淬了寒冰的眼神，周雯略微看一眼被激得哆嗦一下。

她颤颤地用尖细的手指戳了白荼一下，心慌地问：“白荼，你该不会是想……”

白荼冷静地用手机拍下两份病历档案，然后把病历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原封不动地放回架子上。

做完一切后，白荼拍拍手上的灰，眸色清亮对周雯说道：“你告诉过我，不要忘记初心。我选择成为记者的初心就是为了保护弱者，伸张正义。不管面对的是谁，我的选择只有一个——真实。”

女孩昂扬的姿态仿若不屈的战士，纯净坚定的眼神比宝剑更加锋锐，周雯愣愣看着她，明白她还是选择了那条崎岖不平的道路。

放在过去，周雯一定会用一些“胳膊拧不过大腿”“看清现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之类的大道理好言相劝，毕竟她很清楚白荼是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换取风迟事业的一线生机。可现在，赤裸裸的事实就堆放在身边，她不能看见当没看见。她没有勇气做戳破谎言的吹哨者，白荼可以。

这个不久前还抱着自己抹泪的小姑娘，什么时候竟拥有那么强大的信念了，像个勇士，明知前方是一去不返的战场，哪怕与她对战的是敌方的千军万马，她一步不退。

周雯不再强言恳求她留下，这一次，她鼓掌欢呼为她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