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上元灯会

一个月的时光像过年时家家户户窗沿下挂着的腌肉，不知不觉间竟只剩下最后一点。

风迟即将康复归队，而白荼的“寒假”快结束，要回BJ继续“读书”。

这一天，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白荼在厨房烟熏火燎地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夕阳的薄辉透过窗棂将厨房的白壁涂上一片甜蜜蜜的金黄，白荼才大功告成后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腰背，结下围裙。

白耀文和风迟也刚好结束了一天的康复训练，两人寻着香味步入厨房。灶台上摆满了冒着腾腾热气的菜，锅里的鱼也正咕嘟咕嘟沸腾不止。

白耀文看到这一大桌菜，心满意足的笑容把每条皱纹都展平了。

“真是辛苦荼荼了，这元宵节团圆饭真是太丰盛了。”白耀文忙不迭地上前，给白荼揉揉肩背，心疼地说。

风迟把一碟碟菜错落有致地摆放到一个大托盘上，那一整桌的菜竟被他一人轻而易举地端去了堂屋。

白荼惊愕地注视着风迟稳步前行的背影，对一旁的白耀文说道：“运动员果然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啊，连端盘子都这么厉害。”

白耀文忍不住冲白荼翻了个白眼道：“说什么呢？我辛辛苦苦这一个月，可不是为了他端盘子的。”

白荼掩声悄悄问白耀文：“风迟的腿伤现在究竟怎么样了？还会不会成为他的阻碍？”

白耀文拿过搁在风箱旁的大蒲扇，端起架子来一下一下扇着，颇为自得地说：“你老爸的技术你还不相信吗？只要他自己不作死折腾自己，他的右脚和左脚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白荼雀跃地一下抓住白耀文的手，高兴地左右摇着道：“太好了，老爸，谢谢你，你真的太厉害了。”

白耀文看着撒起娇来的白荼，眼角眉梢满是笑意。看到白荼这么开心，这一个月的操心劳神也算值得了。

说实话，白耀文心底里还是很疼爱白荼的，毕竟是唯一的掌上明珠。再加上白荼小时候自己因为忙于事业而出乎冷落了她，这份歉疚感也让白耀文抱憾至今。虽然如今为时已晚，但白耀文仍亡羊补牢，加倍对白荼好，对白荼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尽全力满足，只要不超出自己底线。

而白耀文的底线就是，白荼必须成为医馆的接班人。

餐桌上，风迟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笔直地站起身来，双手持杯郑重地敬白耀文一杯，道：“这段日子来，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感谢您不弃，为我医治好了陈年旧患，给与我新生。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白耀文赶忙将自己的酒杯满上，酒杯中澄黄的酒液微微晃动，泛起涟漪，引人沉醉。这是白耀文最爱喝的花雕，他不仅没事时喜欢小酌几口，还喜欢酿酒，研究以酒入药的技法，那瓶龙虎跌打酒便是出自白耀文酒后的灵光一现。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我只是行使了一名医者的职责，是你日复一日地坚持和努力，把自己一点点从沼泽中拔出来。恭喜你，付出没有白费，终于成功拯救自己于水火。”

白耀文举起粗瓷酒碗，与风迟的茶盏清脆一碰后，一饮而尽。

白荼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白耀文的碟子里，不动声色地把酒坛从白耀文手边悄悄藏在桌子底下，尔后扬起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白耀文说道：“老爸，你自己也是医生，难道还不知道喝酒伤身的道理吗？多吃点菜，这扣肉里的梅干菜可是我亲自腌制的，你尝尝。”

白耀文心满意足地一口口吃着白荼亲手做的饭菜，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白荼常年在外地求学，平时自己一个人吃饭也就简单地弄些清粥小菜简单对付过去，如今有风迟陪自己喝酒，白荼给自己夹菜，欢声笑语，打趣笑闹，这个餐桌上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的人间烟火味道了。

一想到白荼马上又要离开自己，前往那千里之外的BJ去上学，这整座宅院又将重归冷寂，白耀文的眼角竟有些许湿润。

白荼看到白耀文泛红的眼角，不禁着急地问道：“爸，这么高兴的日子你这是怎么了？”

白耀文粗糙的手胡乱抹了把脸，又自嘲一笑道：“没事儿，人老了眼皮子浅了，容易多愁善感”

白荼心里也不禁酸涩起来，父亲日益苍老，每一次见面都可以看到白耀文向年老又迈近了一步，原本挺直的脊背如今像被风吹弯的树梢，微微佝偻着，过去写得一手潇洒飘逸的字迹如今提笔时手腕却不再稳健开始发抖，不知何时起白耀文俯案看书写字时，鼻梁上竟开始架上一幅老花镜……白荼不知道下一次再见面时，白耀文哪里又会不一样了。而自己为了梦想撇下父亲一人在空空的宅院中独自老去，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风迟见白荼沉默不语，眉眼耷拉着，连最喜欢吃的酒酿小圆子都剩下半碗，没心思吃了。

屋内是一片凝固的沉寂。屋外，喧嚣的锣鼓声夹杂着鞭炮声和喧哗的人声翻墙跨院而来。

风迟循声向外望去，又转过头来看了看白荼的神色，思考了一阵，尔后轻轻放下碗筷，出声道：“白荼，听说云栖镇的上元灯会特别热闹，一会儿我们出去逛一逛集会吧？”

白耀文一听，也附和道：“是啊，荼荼，风迟来这里一个月了还没逛过咱们这里的市集呢，你带着他好好去玩玩，尽尽地主之谊。”

白荼知道风迟一向不喜欢热闹，提出去看上元灯会纯粹是讨自己开心，此番好意让白荼心生感动，不想辜负。

白荼收敛了满溢而出的愁绪，努力地提起嘴角，弯出明媚的笑来，微笑着对风迟点了点头。

“来来来，这酒酿汤圆都要吃上一碗，来年我们大家团团圆圆，幸福美满。”白耀文招呼着风迟，餐桌上的氛围又重归融洽。

晚饭后，白耀文面色已是潮红一片，他兴致高昂地哼着小曲儿，慢慢踱步回房。

白荼和风迟收完了餐桌，也匆匆出了大门，汇入兴高采烈的人群。

朴素的小镇被装饰一新，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街道两旁的树木和楼坊都挂上了灯笼，缀满了彩灯，有不少店家为求金碧辉煌引人注目，将几个灯笼串成长长的一串，从二楼垂挂下来，一个赛一个的光彩夺目。

人群中前行的白荼戳了戳风迟的手臂，眯眼微笑向天空指了指，示意他向上看。

只见半空中挂着无数条金鱼模样的灯笼，细笔勾勒，金鳞闪闪。经风一吹，首尾摆动的样子真像穿梭在如水夜色中的游鱼一般，栩栩如生。

风迟第一次见到如此精妙绝伦的灯笼，痴痴地久久仰望着，表情呆滞的样子让白荼忍俊不禁。

灯会当然不止有灯，街道两旁挤满了小贩，售卖各种吃食，灯笼，面具，首饰等小玩意儿，还有围下场地表演杂耍的，邀请游人射箭套圈圈钓金鱼猜灯谜的，拉长了声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荼跟在风迟身后，只一眨眼，前面的人影就不知去哪里了。

白荼在原地等了片刻，正要拿出手机联系时，突然被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件遮蔽了视线，白荼下意识后退一步，那抹白色一下被拿开，白色背后风迟的脸映衬在万家灯火之下，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白荼定定地看着，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从来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块脸居然春暖花开了，凌厉坚毅的面庞舒展开来，连眼角眉梢都沾染上些许温柔。

风迟提起手里的灯笼，在白荼发呆的眼睛前晃了一晃，白荼终于回过神来，眼前是一个白色的兔子灯，做工精致，工笔勾画，惟妙惟肖。四角缀着流苏，一步一摇，煞是好看。

风迟把灯笼塞进白荼手中，如孩子一般心满意足地笑了。

“哎，那边儿白荼家的小女婿，过来啊。”风迟和白荼均是一脸疑惑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的街边，一个老婆婆在摊车后招手热情呼唤。

上了年纪的老人闲来无事，特别喜欢磕CP，而那天风迟俊美的外貌给这些邻居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常常在闲聊中谈及。因此，即便大半个月未曾见面，老婆婆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将风迟——白荼的“男朋友”认出来。

风迟和白荼走到摊车前，只见一条条红丝线绑在木架子上，垂落而下，在夜风中飘摇着，缠绕着。

“李奶奶，您今年又出摊了呀。”白荼甜甜一笑道。

“是啊，闲在家里没事，出摊就当玩儿了。一年当中就这段日子最热闹了，孩子们都回家过年团聚了，荼荼你也带着男朋友回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李奶奶握着白荼的手，细细摩挲，慈爱地絮絮叨叨。

“李奶奶，他不是我男朋友。”白荼凑到老人耳边，小声地说，白皙的脸庞飞上一抹红霞。

李奶奶了然地看了一眼白荼，拍拍她的手道：“荼荼一眨眼都二十多了，交男朋友也是应该的，不用害羞。这样，李奶奶给你们俩各编一条红绳，希望你们的缘分像我编的红绳一样拆不散，烧不断，姻缘永固，终成眷属。”

说着，李奶奶从摊车上选取了几条红线，把一头打结绑在木梁上，娴熟地十指翻飞，不多时，两条花纹繁复，紧密结实的红绳就编好了。一丝一缕，都渗入老人朴素的祝福。

李奶奶捧着两条红绳，递到白荼眼前，一脸笑眯眯的。白荼不想辜负李奶奶的一番好意，可又担心这不合时宜的礼物会不会让风迟尴尬，一时间不知是接好还是不接好。

“谢谢您，我跟白荼一定会好好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提起红绳，白荼眼睛瞪得滚圆，看着风迟浅笑盈盈，拿过自己的手腕，轻轻系上去。

接着他转过白荼的手，将另一条红绳放在白荼的手掌心，含笑地看着她。

白荼眨了眨眼睛，如被那笑容蛊惑了一般，替风迟系上红绳。

风迟似乎开心极了，他举起手腕仔细端详，看够了之后拉下毛衣长长的袖子，像藏着珍贵的宝藏一样把红绳小心地盖在下面。

小镇的河道上也满是载着游人往来梭巡的小舟还有灯火辉煌的花船，透过精致的花窗，隐隐可见客人们在船内凭轩品茗，谈笑玩乐。岸边的木桩上也有系着缆绳停泊的画舫，一个个精雕细刻，船头和船尾同样挂着灯笼，丝竹弦乐之声从里面传来，当真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所描绘的场景。

在街上游玩许久后，白荼领着风迟踏上一条小船，暂作休憩。

路边的灯火映照在河面上，水波荡漾，明灭闪烁，仿佛天上的万千群星掉入河中。白荼倚靠着船舷，看星星落在水里，看手持灯笼的人群汇聚成发光的游龙走街串巷，看一条条游人如织的拱桥从头顶掠过，云栖镇的上元灯会她也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白荼的脸庞一半被灯火照亮，一半掩映在夜色中，女孩的眼光追随岸边的景物而去，四散飘摇，而坐于对面的男孩却并未被周遭喧嚣打扰，目光沉静，只注视女孩一人。

两人眼中，都是想保留在各自心中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