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真诚是必杀技
晚上,风迟倚在窗边给王志国打电话,汇报了身体检查情况和康复计划,让他安心。
风迟知道,王志国表面上永远是万事不放心上乐呵呵的样子,背后操的心全长在一根根白发上。
自从自己出事后,王志国的白发就跟春日里呼啦啦疯长的野草一样,从最初鬓边的星星点点,蔓延到全部头发。
念及此,风迟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他低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教练,谢谢你。”
一句苍白的谢谢抵不上王志国付出的万分之一,但这是此时的风迟唯一能做的。
那头的王志国呵呵道:“你要谢的人不该是我,应该是白荼啊。”
月亮很白很大,在一片几乎显出藏蓝色的云朵中染出光晕,云层慢慢移走,风迟心中的迷雾也随之散开,在王志国噼里啪啦倒豆子,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后,真相如同天上明晃晃的月亮,在风迟眼中洒下一片清明。
“小组赛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了,我在我眼皮子下滑了七年了,你的脚有没有事我还不清楚吗?所以那天晚上,我才去找你。”
风迟垂下眼帘,默不作声。那天晚上,是他第一次和教练爆发那么大的矛盾,教练忍痛摔门而去,这是他不想回忆的事情。
王志国继续道:“在走廊上,我碰到了白荼,原来她路过门口,听到了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她二话不说就把白耀文介绍给了我,极力劝说我尝试中医的手段。”
风迟在默然结束电话,想到那天自己不管不顾地冲白荼发火,恨不得揍自己两拳。
他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两条长腿几个迈步就走到墙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苦思冥想,拼命在有限的二十五年人生中寻找该如何对女孩道歉的经历,搜寻半天后,风迟仰天长叹,颓然跌坐在床沿。
突然,风迟猛一抬头,抓过手机,找到一个电话。可他仿佛在顾虑着什么,迟迟没有拨过去。
纠结一番后,风迟打定了注意,眼中含着百死不悔的信念按下通话键。
嘟——嘟——
两声过后,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的男性声音,含混着游戏的背景音:“风大神,你不是正在休假吗?怎么会想起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正是风迟的队友,郑毅,现在是他每天固定的打游戏时间,不来上个两把,觉都睡不香。
风迟道:“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居然能有机会为风大神效劳,真是荣幸之至啊。”风迟从未有求于他过,郑毅当然要抓住百年一遇的难得机会,好好调戏他一番。
风迟现在可没心思同他计较这些,他顿了顿,在心底里积攒了些许勇气后,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如同问郑毅晚饭吃了什么这类普通的话题一样,不高不低地说道:“我想跟一个女孩道歉,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风迟疑惑地瞅了一眼手机,接着立刻传来郑毅拉长了声调的高喊,风迟闭上了眼,像捧着一个炸弹一样把手机远远拿开。
“什么?大神,你谈恋爱了?”
“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让你这棵千年老铁山开花了。”
“你怎么惹人家生气了,肯定又是你那张千年寒冰的臭脸惹的祸。”
郑毅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客气,像机关枪似的给风迟射来一梭子,噼里啪啦一顿响。
风迟真想立刻把电话挂断,可郑毅是他能想到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最后风迟还是捂脸道:“你到底帮不帮我?”
郑毅见风迟有些被惹急了,一边偷笑,一边又立刻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来,清了清嗓子道:“你算是问对人了,哄女孩子我最有一套了。全天下就没有我搞不定的女孩,就说在咱们基地的滑雪女队,我是不是花见花开,人见人爱的。”
话题又再一次飘往外太空,索性郑毅及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硬生生地又绕回正事。
“我跟你说啊,女孩子最经不住的就是粘。所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你粘的功夫到家了,女孩子都会回心转意原谅你,甚至你们俩的感情还会更进一步。”
郑毅念及风迟在感情上还没开化的榆木脑袋,说得更详细了些:“简单来说就是不管她做什么你都陪她一起。她逛街你帮他拎包,她刷手机你水果伺候,她无聊了你就是她的乐子,总之就是成为她的哆啦A梦。”
风迟撇了撇嘴,这也太没节操了,要他这么低三下四地去讨好女孩子,不可能!
第二天一大清早,太阳在山边只堪堪露出一小点金黄,白荼就踏着满园鸟雀的啾啾声,手臂挎着菜篮子准备出门,赶早去买菜市上第一波的新鲜菜。
刚一跨过大门,门旁立柱下的阴影中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形来,吓得白荼差点失手,把提着的菜篮子挥上去。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修身的服装勾勒出他结实挺拔的身材。没错,那个清早就乖乖等在大门口的人,就是昨晚还口口声声说不可能的风迟。
他低着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面的小石。
一见到白荼出来,他立刻扶着柱子,佯装着拉伸小腿,伸展手臂,做运动前的热身活动。
白荼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见风迟仍自顾自地活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一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刚拐过巷口,后方突然快速伸来一只手,将白荼手臂上的菜篮子一把夺了过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胆子这么大,当街抢劫,而且抢的还是空空如也的一只破菜篮子。
白荼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声,下意识后撤一步,与那歹徒闪开一段距离。
可是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站在白荼对面的是一脸无辜的风迟,他微微低着头,不时偷偷抬着眼皮观察白荼脸上的表情,两只手乖巧地提着菜篮子,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白荼在短短一分钟之内被风迟莫名其妙地惊吓了两次,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她沉着脸问道:“你一大清早的,不好好在房间里睡觉,又是躲在门口又是抢我东西,想干什么呀?”
风迟抬起头,眉眼一抬又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早上起来做运动不行吗?这是白医生制定的康复训练的一部分。”
白荼气冲冲走到风迟跟前,抬头逼问道:“你好好的做运动,干嘛来抢我的东西啊?”
白荼说话时,一双明眸中,清清楚楚倒映出风迟,就像他低头俯瞰时,不慎跌入进去。
风迟神色一顿,把头微微偏开,继续嘴硬道:“反正我也要去出门运动,干脆陪你去买菜算了,提点重物就当是负重训练了。”
说完,不等白荼反应,就一个人走前边去了,没走多远,他又回头冲白荼说:“快来啊,我不认识路。”
两人才跨过一条石板拱桥,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云栖镇的早市,竟是出奇的热闹。
本就不宽的青石路的两旁,早就被小摊贩圈画好了地盘,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时令果蔬的,蓬蒿、冬笋、芥蓝兼而有之,也有卖鸡鸭鱼肉的,一尾尾鲜鱼用大红澡盆子装着挤作一团,银白色的鱼腹时隐时现,活蹦乱跳的鱼时不时来一个越狱,随即就被等在一旁的野猫叼走,长长的尾巴满意地一摇一晃,还有推着热气腾腾的小摊车卖早点的,有老客人光顾时,双方熟稔地打了声招呼,一句还是老样子,摊主便了然地掀开铺着白纱布的蒸笼,从一众白白胖胖的包子馒头中挑了几个,用纸袋装好,再拿麻绳系好,笑呵呵地递过去。
除了卖菜卖早点的,周围还有卖各种针头线脑,日用杂物,乃至旧货交易,古董文玩,花鸟鱼虫,甚至路边还开了几个棋摊,对弈双方在石头上铺好棋盘酣战,不管对局如何,总有爱凑热闹的老人在一旁评头论足。
白荼在人群中穿插着,时不时在卖蔬菜、卖鸡蛋,卖吃食的摊位前蹲下,细细挑拣。风迟跟在后头,左手中的菜篮子已堆成一座小山,右手也是提着满满当当装菜的塑料袋,他艰难地在人群中侧身穿行,狼狈地在这大冬天也出了薄汗。
做生意的摊主大多是在此居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了,都认识白荼,一个个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荼荼啊,好久不见啊,放寒假了吧?”白荼弯起眉眼甜甜地笑着回应。
“荼荼啊,半年不见,你领了个男朋友回来啊?”一个老人笑眯眯地跟问好。
此话一出,风迟立刻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朝自己射来,自己像个跑错了片场的演员,不知所措地站在明晃晃的聚光灯下。
有些老人眼睛看不太清楚,还大声唤道:“啊?荼荼交男朋友啦?小伙子快过来,离我近点儿,让我好好看看。”
一时间,那些邻居连生意都没心思做了,只一心想好好品评风迟的样子。
风迟的外貌当然是无可挑剔的,那些老人左看看又看看,半点也挑不出毛病来。
那些邻居像孙女带着孙女婿上门来看自家爷爷奶奶一样,亲热地拉住风迟的手,乐得合不拢嘴。
白荼急切地抢过话来解释道:“没有,这只是我的朋友,来我家找爸爸治病的。”
可那些老邻居根本不理睬白荼的话,白荼是他们看着一路长大的,他们太了解白荼的性子了,只当这是白荼害羞的推脱。
“荼荼是个好女孩,你可要好好疼爱她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爷爷,用缺了两颗下牙而漏风地声音严肃地叮嘱道。
“小伙子模样太俊了,以后你俩生的娃娃一定跟像年画上的一样好看。”站在鸡笼后卖鸡的阿姨认真打量了一番后笑呵呵地说道,脸上是喜庆的笑容。
“啥时候办酒席啊,一定提前跟我说一声啊。”不知哪个老人一手攀住了风迟的胳膊,询问道。
……
白荼在一片七嘴八舌中脸红得好似此刻朝霞晕染出瑰色的天空,她只得加快脚步,赶紧离开是非之地,可风迟却好像很习惯这群邻居的亲近和热情,竟停下脚步,接受着老人们的关切的絮叨,听着听着嘴角还不自觉地微微泛起喜滋滋的笑。
白荼走着走着,发现身后的跟屁虫还留在原地,连忙折返冲进人群中,一把拖走春风满面的风迟。
直到走进院门,风迟两手提满了蔬菜,水果和肉,甚至连脖子上都挂着袋子,他却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飞在云端一般,都到家了还没回过神。
可白荼的心情就不如风迟这般跌宕起伏,反倒是好像因为邻居们过度的关心而变得有负担起来——这些闲言碎语如果飘进父亲的耳朵,他会作何反应?
她突然叹了一口气,苦恼地拧着眉毛。
风迟见到白荼脸上的愁容,心想一定是自己的道歉还不到位,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决定将粘的功夫贯彻到底。
于是,这一天风迟一寻到休息的空隙,都会去找白荼。有时立在白荼窗前的梅花树下,默然不语地陪伴着屋内的白荼。即便是休假,仍有些离不开手的工作需要完成,白荼便趁白耀文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在房间里忙工作,还要小心提防着白耀文突如其来的出现。她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上修改一篇采访稿,余光的边缘注意到树下站着一个人,心虚地猛然站起,定睛一瞧,发现竟是风迟呆呆地站在树下看着她,不知站了多久,花瓣在肩膀上堆起薄薄的一层。
提起的心脏又落回胸腔,白荼狠狠地瞪了风迟一眼,然后砰的一声,气愤地合上了窗户。
风迟再次确认,嗯,她还是没解气。
晚上,三人吃完晚饭后各自散去。风迟再次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跟着白荼,两人相跟着来到园子里。
走在前头的白荼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再也受不了了,猛一回身,风迟始料不及,差点迎头撞上,幸好他及时刹住了脚步,白荼的脸颊刚刚触及风迟的胸膛,风迟的心脏停了一拍,整个人刹那间僵住。
两人不约而同地后撤一步,都红了脸。
园中没有灯光,唯有天上弯月如钩,星光点点,洒下一片迷蒙的清辉,摇动的树枝在白荼的脸上影影绰绰,夜色好似为白荼戴上面具,唯有一双明亮闪烁的双瞳,叫人移不开目光。
“你到底怎么回事?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像牛皮糖一样整天粘着我,说吧,究竟想干嘛?”白荼已经被折腾了一天,此刻已是忍无可忍,她两手叉腰,怒气冲冲地质问风迟。
风迟堪堪恢复正常的心跳又立刻乱跳起来,他低下头默不作声,心里委屈巴巴。
白荼见风迟沉默不语,气得不想再搭理他,转身就走。皓腕被人一把握住,风迟温热的手紧紧拽住她,看到白荼秀眉微微拧起,风迟立刻有分寸感地松开了手。
“我……我想跟你道歉。”风迟薄唇开合,轻吐出声。
白荼愣住了,心思细腻的她转念一想,很快明白风迟所说的是决赛那天误会自己冲她发火的事情。
白荼心性单纯善良,并没有怪罪风迟的迁怒,只是囿于风迟对自己的误解,相处起来总是不自在。
她松了一口气,轻松地笑道:“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你安心在这里康复,我相信你一定会迎来重回赛道的一天。”
风迟微微点头,他也同此信念。
白荼心念一转,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乌黑的眼球左右一转,对风迟说道:“不过,如果你真心想表达歉意的话,倒是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风迟认真道:“当然,不管你提任何要求,我一定全力帮你达成。”
白荼挥挥手说道:“没有那么严重啦,只是师父,你说要教我滑雪这件事还算不算数?”
远处,九龙山上遍洒银辉,月亮在流云后时隐时现,山影也随之浮沉,如海市蜃楼般一眨眼就消融于夜色。
风迟并不想去雪场,对于一个被废了武功的将军而言,重回战场是他不愿面对的噩梦。可是,他不想让白荼失望。
没有片刻犹豫,风迟点头答应,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因为他看到白荼的脸像盛放的花朵一样绽开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一枚小月牙,里面同样盛着清澈的光。
因为他听到她扬起清脆的声音说道:“说话算话哦,师父,明天我带你上山。”似乎是怕风迟反悔,还未等他作答,白荼便一溜烟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风迟看着白荼消失的地方,心里像被说不上来的东西填得满满的,他想到郑毅那天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要是这些方法都不好用,记住一条终极法则:真诚是必杀技。”
嗯,真诚果真好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