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好不容易把工作安排妥当,紧赶慢赶,白荼终于在白耀文生日的当天回到了云栖镇。
已经是晚上十点,医馆里还亮着明晃晃的灯光。夜风吹过,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堂内传来,立在宅院门口的白荼立刻朝前急跑了几步,虚掩在门后,白耀文坐在桌前,仍在诊治病人。
“白医生,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晚,我明天来也行,不耽误您休息。”
“不耽误,退休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趁现在还能动弹,能多救一个病人便多救一个吧,等到我这一身医术失传,也不知你们该怎么办。”
白耀文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在白荼的耳朵里,手扶在门框上,失去推开门的力气。
白荼缓缓后退,在房间把行李放下后换了身衣服,转而进了厨房洗手作羹汤,她想准备一点夜宵,让白耀文吃了能舒服一点。
灶台边边角角蒙了一层薄灰,米缸已经基本见底,冰箱里不见蔬菜、水果和任何的肉,桌上只摆着一碟小菜和一碗清粥,用盖子罩着,应该是白天烧好留在晚上吃。
今天可是白耀文的生日啊,却连一碗最简单的素面都没有,仅仅是用清粥小菜对付过去。
白荼想起以前自己过生日的时候,白耀文都会带自己去逛集市,大包小包都是白荼喜欢吃的菜,每回经过桥边上卖气球的小摊,白荼总会央求白耀文买一个。白耀文总会挑一个小兔子气球,然后乐呵呵地蹲下身,把气球系在白荼的脚踝上,白荼喜气洋洋地走起路来小兔子也在边上一蹦一跳的。
从小因为名字的关系,白荼对兔子有种迷恋。小孩子不喜欢吃水果,白耀文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办法,把苹果雕成一个个兔子形状放在盘子里,好言好语哄着女儿吃,白荼喜欢的不得了。
这时,白耀文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停在了门口。
白荼抬起头看过去,白耀文先是一愣,仿佛不确定眼前的白荼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幻想而来,过了几秒,他眼前一亮朝白荼迈出一步刚想开口,然后又想到了什么,再次退回到门边,语气冷冷地问道:“回来干什么?”
“给我的老爸过生日呀。”白荼走上前去,亲昵地挽着白耀文的胳膊,笑语盈盈地撒起娇来。
“谁要你给我过生日,被你骗了四年的人不是你爸”白耀文重重地把手抽回来,转身回房睡觉去了。
房间里的床上多了一套崭新的衣服,还用防尘袋装好,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端端正正放在床上。
白耀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一眼,转而从衣柜里拿出睡衣裤去洗澡了。
洗漱完毕回来后,白耀文要把叠起来的被子展开铺床睡觉,他瞟了一眼那衣服,
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提起来,拉开防尘罩的拉链,里面装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套装,熨烫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他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面料,柔软丝滑,像抚摸小时候白荼嫩生生的脸颊,沉吟片刻后,白耀文又把衣服小心地放回去,郑重其事地挂在衣柜最中间,每次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第二天白耀文起床后,白荼早已准备好一桌丰富的早餐,并且还特别做了长寿面。
白荼解下围裙,把白耀文迎入座后,一边热情地替他夹菜添汤,一边说:“昨天太晚到家,错过了给您的生日,今天早上这一顿就当是给您做寿了。”
白耀文端坐在原地,两手卧在膝上,没有动手,也没有接下白荼的话茬。
白荼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像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努力填补室内压抑沉闷的空白。
直到白耀文的碗碟里堆出一座小山,能绕的圈子也已经兜完,白荼也没招了,只得默默放下筷子,咬着嘴唇看着严肃的白耀文。
沉默像一座巨山,沉重地压在白荼心头。偶然从屋顶落下小鸟短促的啾鸣,和在瓦片上沙沙的跳跃声。
这一次,不是像往常一样,撒个娇或者做顿好吃的,白耀文就能轻易放过的了。这一场横亘在父女两人之间的矛盾,贯穿了白荼成长的二十二年,就像从雪山顶上滚落的小雪球,越攒越大,到如今雪球柔软的核心已被坚硬的冰雪包裹。
要想触及内心隐秘,必然少不了破冰融雪的刺骨疼痛。
白耀文率先开口道:“没想到你竟然骗了我四年,在BJ的四年你根本没有读中医对不对?”
白荼垂下头:“爸,让我学中医是你的理想,不是我的。”
白耀文一下被震慑住了,他一直理所应当地认为白荼的理想就应该是他所规划的未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有了异心?
他缓下语气来,拿出过去哄小孩的语气说:“学中医有什么不好?继承我的手艺和这家医馆,我们父女俩也可以一直云栖镇生活,互相照顾。”
白荼不为所动,她从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大册子,牛皮纸坚硬的边角被反复翻看摩挲而磨损不堪。内页鼓鼓囊囊,贴满了剪辑下来的报纸,时间横跨了四年,是白荼大学时期上稿在校刊上的每一篇文章,版面从初期小小的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到后期占据半壁江山的专栏,小小的梦想像沉睡的种子,发芽长大最后长成擎天巨树,蔓蔓日茂,芝成灵华。
白耀文一页页翻看,速度很快,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文章标题,根本提不起深入阅读下去的心情。
十多年来,白荼终于主动把心门的钥匙放到白耀文手上,等待他推开,去了解门后的风景,但白耀文像完成任务似的翻看完整本册子,重重合上最后一页。
“大学四年,你就把时间花在了这上面?这就是你所谓的理想?”白耀文眼中满是惋惜,用手中的厚册子砰砰敲击桌子。
“是。”白荼收回剪辑簿,抚平一页页折角,珍视地搂在怀里。
“算了吧,靠写文章能过一辈子吗?没错,现在你写的东西有人追,有人捧,可下一次呢?下下次?你能保证你写的文章永远受大家欢迎吗?市场的风向一直走在你前面,万一有一天你的东西无人问津了,贱卖倒贴给别人都不要,到时候怎么办?”
白荼沉默不语,一辈子太长了,一眼望不到头,她只能看见此刻脚下的路,并没有做长远打算。
“荼荼啊,BJ离家隔山跨海,距离几千里。你一个小女孩在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我实在放心不下,总盼着你能早日毕业回家。爸也老了,家里家外操持有点力不从心,希望你回来能帮衬一把,以后再遇到个合适的人,白天开门济世救人,晚上闭门共享天伦,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白耀文握住白荼的手,言辞恳切,声声入耳,白荼未来生活的每一处细节他都反复设想过了。
“爸,从小我就是您养在温室里的花,您帮我遮蔽风雨,也替我修枝剪形,我按照您计划的样子一路长大。可外面的世界多精彩,我从来不知道。爸,您就放任我一回吧,让我按自己的想法去摔打,成长,可能长不出您理想中的样子,至少那才是我真实的模样啊。”
这是白荼第一次向白耀文坦诚自己的想法,白耀文听来却觉得刺耳。
“你觉得,我限制你的发展了是吧,我耽误了你的大好前途了是吧?长大了,翅膀硬了,嫌弃你爸爸碍手碍脚了!”白耀文收回手来,气势汹汹地逼问,一声比一声响。一掌拍在桌上,桌面都在震颤,碗里摇摇欲坠的小山被震得坍塌下来,搞得一片狼藉。
“爸,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白荼急急辩解,可在气头上的白耀文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反而越描越黑。
“行了,你别说了!”白耀文大声喝止,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地跟白荼说话,白荼耸然一惊,一路上打好的腹稿全噎在喉咙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要走就走,我这座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也得离你远点,省得惹人厌烦!”
白耀文重重地扔下这句话,猛然起身离开。身后的椅子被带倒,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白耀文很少发这么大火,白荼一下子没了主意,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收拾这一地狼藉。
其实白耀文的话也没错,他抚育自己长大,如今老了,自己却想远走高飞,留他一人在深宅大院里孤独生活,确实是自己太自私了。
自己能在BJ无忧无虑地工作生活,是以父亲独自对抗孤独和衰老为代价的,如果再过几年,自己在BJ扎下根来,安家落户,那父亲该怎么办?
白荼胡思乱想地走回房间,心里像一团乱麻,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对的,坚持梦想有什么错?一会儿又觉得自己错得离谱,不孝且自私,白耀文说得一点没错。
手机嗡嗡响动,是周雯的电话,白荼深深吐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后,语气如常地接听了电话。
“喂,白荼,新城杯高尔夫球赛的报道出问题了。”不等白荼说话,对方就急切地出口。
“什么?出什么事了?”白荼愣了一愣,有股不好的预感。
三天前,和自己一个组的同事小孙负责新城杯高尔夫比赛的新闻采访,比赛结束后她收集好新闻素材回公司时突然有急事,就拜托白荼将素材分类整理一下发给她。
小孙在公司里为人亲切,经常给大家分享小零食小八卦,人缘极好。白荼也曾在茶水间和她聊天,两人相处颇为融洽。再加上这活也轻松,便答应了下来。
素材里有一个是对比赛冠军程志浩的独家采访,是方圆媒体的主编亲自出马,托关系对方才同意的专访,新闻价值极高。
可谁知,就在这片报道发布的前一个小时,另一家媒体抢先一步,发布了比赛报道,报道中这篇专访内容赫然在目。网络上的评论瞬间就破万,引起了粉丝极大反响,声势颇高。等到方圆媒体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势已去,那篇还没有发布的报道只能胎死腹中,而主编千辛万苦搞来的素材就这样白白给同行做了嫁衣。
吃了哑巴亏的主编当然不能就此善罢甘休,就在刚才发布通知,对所有经手过这边报道素材的人员彻底检查,一定要揪出素材泄露的源头,追究责任。
而接触过素材的人员就只有小孙和帮忙的白荼了。
“小孙坚称素材不是从自己这里泄露出去的,所有的怀疑都指向你了。”周围同事走过,周雯放轻了音量,掩声对白荼说道。
“不是我,周雯你相信我,素材绝对不是我泄露出去的。”白荼急忙分辨。
“我相信你,所以才给你打电话。你赶紧回来吧,跟主编澄清事实真相,再晚两天,等尘埃落定,泼在身上的脏水就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