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约定的结局

晚上，白荼哼着歌收拾着衣服，地上行李箱平摊着，张开大口等待塞满行李。

“白荼，我可以进来吗？”“嘣嘣嘣”三下礼貌的叩门声后，紧接着顾阳的声音。

“进来吧。”白荼抱着一摞衣服，头也没空回。

门轻轻推开，房间仿若被小偷洗劫一空，到处都是凌乱的痕迹，衣柜门大敞，只剩空空的衣架摇晃着，卫生间里的洗手台边也是空无一物，牙杯里躺着孤零零的一支牙刷。白荼四处走动着，忙着把顾阳熟悉的书本，衣物，零食，玩偶统统放进行李箱里，脸上浮现出乐不可支的愉悦笑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却狠狠刺痛了顾阳的眼睛。

顾阳感觉，白荼生活的痕迹正一点点被抹去，猛然间，他的心脏紧紧收缩，无法呼吸，好像白荼一并抽走的还有他世界里仅存的空气。

他必须做点什么或说点什么，把白荼留下。像个溺水的人，胡乱抓取能够着的任何东西。

他走上前，横身挡在白荼面前，动作粗鲁冲动，撞翻了地上的零碎物件，完全不似往日温文有礼，白荼停下动作，有些吃惊地看着顾阳陌生的一面。

“留下来。”顾阳嗓音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父亲的医馆已经有你来传承，不需要我了。”白荼微笑说道。

“我需要你，你能为了我留下吗？”顾阳的语气竟然带有央求之意，惯常隐藏在镜片后敛去一切情绪的眼睛，此刻正紧张不安地望着白荼，像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般彷徨无助。

这道窗户纸，再不捅破，两人就永远分隔在里外两边。可贸然捅破，他又怕透过窗纸窟窿看到的，是白荼抱歉又悲伤的眼神。

顾阳鼓足勇气，如同被后方的雪崩追赶到悬崖边缘，他抱着必死的决心，阖上眼睛不顾一切地跳入深渊，不知下方迎接他的命运是柳暗花明还是一枕槐安。

行事理智谨慎的他一向只当事情发展按照他预设的轨道几近水到渠成时，才会挑明目的，可今天，听到白荼要离开的消息，他等不得也顾不了，他不确定白荼对自己的心意是否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只能闭眼一跳，用命运来决定命运。

笑容凝滞唇边，白荼愣愣地看着顾阳望过来的眼神。

顾阳勉强拉扯起一丝笑，向后退了一小步。

刚巧，月光越过肩膀，在两人之间投射下一片闪闪发光的水泊，不过咫尺距离，却仿若相隔银河。

“白荼，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听故事吗？愿不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呢？”

门外，嘶哑了一整个白天的蝉鸣突然停止，此起彼伏的虫音和一鼓一鼓的蛙鸣也都闭上了嘴，世间万物在这一瞬间伸长了耳朵，屏息倾听。

顾阳靠在门边，身体与夜色融为一体，眼中蔓生的绝望被微微发亮的镜片遮挡，像两颗寒冷的孤星，

不等白荼作答，顾阳兀自悠悠开口。

“你小时候有特别害怕的东西吗？怕黑，怕鬼，怕师父生气。”

白荼鼓了鼓嘴，自己在顾阳那里就是一本摊开的书。

“可是，有个小男孩他害怕的，更多的是大人，确切说是步入老年的大人才会开始惧怕的东西——死亡。从他有意识起，生命就是在病床上度过的，死亡潜伏在房间角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跳出来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喘不上气，就在他坚持不住的瞬间，又会蓦然松开手，像猫无聊的时候把老鼠一捉一放，看它惊惧地在股掌里挣扎。男孩在世上的十二年，像死神掌下的老鼠一样活着，从期初的惧怕到绝望，直到后来麻木。生命中没有朋友，没有快乐，没有期盼，如同病房墙壁一样雪白。他活着，却如同死去。可是有一天，他遇到小女孩，灿烂的光透过五颜六色的糖纸，苍白的人生里洒下一片五彩缤纷，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后来，他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他反而不想好得那么快，因为当他痊愈的那天就是分别的时候。可是，那一天还是来了，女孩哭得大雨磅礴，男孩好想抱住她告诉她自己不走了。于是，男孩许下一个约定，长大后一定会回来，继续陪着女孩，她不会再孤单下去。这个约定男孩一直记着，他一路考学，立志从医，希望像小时候救他一命的叔叔那样，行医济世，那时，他就会回来找女孩，完成那个约定。”顾阳停下，犹自带着故事中的幸福笑容道：“白荼，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白荼的唇瓣微启，却像突然卡壳的磁带，无法吐出一个字。

顾阳从胸膛里捧出一颗淋淋真心，在安静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冷却下来。

白荼当然记得，可只当那是童年时的玩笑，早就随着时间冲刷，化为记忆中的一个小点，不像顾阳，时时记在心里，用分别之后的十五年完成了这个约定。

最终，白荼惭愧地低下声音说：“可我们都长大了，时过境迁了。”

约定的意义不正是为了在不确定的未来把握住确定的事吗，时过境迁的不是境遇，是当年难舍难分的心情吧。

白荼低头之际，一缕发丝顺肩滑下，像遮帘一般被风吹起，在白荼眼前飘来荡去。顾阳好想伸出手，摸一摸那束不听话的头发，或许帮她拂过肩去。

可现在，他已经不具有触碰她的立场了——哪怕只是一束发丝。

心里好疼，十五年的念念不忘换来的只有一句时过境迁，顾阳像垂死的病人放任疼痛侵蚀四肢百骸。

一如往常般温柔的语气下是他最后一点残破的勇气，“没错，时间确实会改变很多事，但是也有很多事一如初见。你没变，我也没有。看到你的第一眼，你就像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一样，和我无数次在想象中描摹得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我用生命的前十二年遇见你，用了之后十五年走向你，白荼，留在我身边好吗？我们未来的日子，会像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永远灿烂下去。”

哪怕痛苦到难以呼吸，他还是决定再争取一下，不管给他的是希望还是解脱，都好。

“顾阳，对不起。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一直是我亲切的哥哥，可也只是哥哥。”

十五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一切都结束了。

还是谢谢你，用一个夏天，让我做了一场十五年的梦，是该醒来了。

隐隐约约的蝉鸣，虫叫和蛙唱又重新如潮水一般，漫了进来。故事结束，灯光亮起，大自然中的小观众们又开始各自忙碌起来，还是个平平常常的夏夜。

“如果你没有接到复职的消息，会不会选择我了呢？”这个念头从顾阳脑中一闪而过，脱口而出道。

白荼认真思考了一下，坚定地回答：“不会。感情不是天平两端的砝码，可以斟酌取舍。对我而言，认定的人，不论发生任何事我的选择都只能是他，他是我人生的必选项。”

风迟的样子在眼前慢慢凝聚，不知为何，白荼此刻好想见到他。

顾阳无力地一笑，真是一丝活口能没给自己留啊，也好，没有理由，没有“要不是”，这样就能彻底断了念头。

第二天，白荼就登上去往BJ的飞机。

过去她的人生一直在打客场，一直在听从父亲的话，看周围人的脸色，真实的情绪不敢展露分毫，生怕惹人不快。如今她有了父亲的理解，有了风迟的守护，更重要的是，认清心中所爱的事业，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底气。

飞机轰鸣加速，升入云层。在一片茫茫然的云雾中，机身轻微摇晃被气流拉扯，片刻后，猛然一轻，像撕破拘禁的麻袋一样，一下子迎来蓝莹莹的天幕，一切迷茫不安，焦躁纠缠都被甩在脚下，前方是灿烂晴空，是一望无际的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