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误会
微亮的天光钻过窗帘的缝隙,丝丝缕缕洒落在地上。
风迟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窗外的天色,由黑转蓝,最后天光大亮。
他抓过床头的手机,懒懒看一眼时间,到了不得不起床的时候了。
一夜未眠,他强支起仿佛千斤重的身体,手在脸上搓了搓,清醒了几分。接着,他曲起右腿膝盖,手轻轻覆上脚踝。经过一夜的休息,原本肿的像包子般的脚踝已经平复了很多,但脚一动,仍旧隐隐作痛。
看来,今天的比赛是一场硬仗,但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如今更没有退缩的道理。
风迟抿起薄唇,起身下地去洗漱了。
洗完澡后一身清爽的风迟用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半干不干的头发,今天他不想去食堂吃饭,也许是想把见王志国的时间再往后拖一拖。
目光在房间内扫视一圈后,落到了床头柜上的饭菜。
风迟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掀开盒盖,经过一夜,饭菜早已不再温热,但也不至于冰冷,尚能入口。
他把三层饭盒一一取下,软糯的茄子泛着干净的油光,不带一颗蒜末,用筷子把黄鱼翻了个身,发现姜片也早就被挑出来了,芹菜牛肉里更是没有一片他讨厌的芹菜叶子。
心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过,他握紧了筷子,在床边坐下来,不声不响地一口一口,把王志国带来的饭菜吃得一点都不剩。
不知道王志国现在气消了没有,算了,没关系。等比赛结束他站上领奖台的那刻,王志国只会感到骄傲,会明白一切都值得。
他要用实力证明自己,即便伤了一条腿,自己仍旧和五年前一样,还是那个众人仰视的冠军。
快到集合出发的时间了,风迟收拾好衣物装备,拿起背包刚准备出门,房门却突然被敲响。
门外站着的是队里的助理教练,陈教练。
风迟疑惑了一下,他提起一旁整理好的背包一副急着出发的架势对陈教练说道:“陈教练,有事吗?如果不是特别着急的话等我回来再说吧,已经到集合的时间了。”
陈教练横身挡在风迟面前,没有挪动的意思,颇有些无奈和遗憾地说道:“王教练说你今天不用去了。”
风迟愣了一愣,盯着陈教练,对方目光中怎么有可怜的意味,风迟的头脑不敢转动。
陈教练躲闪着风迟的直视,递给风迟一张卡片样子的东西。风迟接过低头一看,是自己的身份证,出发前所有队员都要把各自的证件上交给队里,用于队里办理机票和住宿。
“王教练已经帮你申请退赛了,今天你不用去了。他帮你买好了上午十点回程的机票,还让我转告你先回基地医院好好接受治疗,其他事情等他回来再说。”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把话都说完后,陈教练长出一口气,任务完成。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把腿养好了,还有比赛机会的。”陈教练拍了拍风迟的肩膀后就走了。
风迟如雷击般呆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脑中嗡嗡一片。
腿养好?他的腿还能养好吗?
他捏着身份证的手战栗着,指节用力到发白,好像要把那小卡片捏碎似的。胸膛一起一伏,腮边的咬肌渐渐收紧,似是一头处在发狂边缘的野兽。
与之相对的,窗外阳光正荣,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昨夜下了一场大雪。
一个轻巧的粉色身影出现在窗外,像一瓣樱花,鲜活的气息装点了银装素裹的风景。
她抬头仰望此刻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无知无觉,身后的宿舍楼上,风迟在窗边,看着她。
洁白无瑕的雪面上留下一串脚印,她背着背包,在路上一蹦一跳的,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也是一跳一扬的——白荼正去往大巴集合点,今天是最后一日的决赛,也是所有记者们摩拳擦掌屏息等待的一天。
噔噔噔,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白荼转身,看到风迟敞着衣襟向自己跑来,脚步急促踢起一蓬蓬雪。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风迟一向仪表整洁,举止从容,从不曾像这样大敞着队服前襟匆匆跑来。寒风嗖嗖而过,他白皙的脖子已经冻得通红。
“你昨天跟王志国说什么了?”风迟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白荼一时没明白过来。
“昨天早上,在大巴集合点,你跟王志国说了什么?”风迟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又问了一遍。
冰冷刺骨的寒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一贯不起波澜的眼睛染上层层冰霜。
白荼脑子转了好几个弯后,终于明白风迟的意思,那总是满是笑意的脸也冷了下来,她沉声道:“没说什么,总之不是你以为的那件事。”
扔下这句话后,白荼转身就要离开。
风迟一步跃到白荼面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语气微微颤抖,忍着极大的怒意:“我退赛了,你满意了吗?”
白荼错愕地立在原地,还没来得及问出为什么,风迟拽着手把她拉倒近前,力度又紧上几分,她本能地用另一条手臂挡在风迟的胸前,却终究无力挣脱。
“你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对我好,可你们都不是我,你们用自以为是在帮我的方式把我推入深渊!”他暗哑的嗓音如受伤的野兽低声哽咽。眼神中的冰冷化为一片雾蒙蒙的水汽,白荼能从他近在咫尺的瞳仁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老天干嘛要留他一条腿呢,干脆两条腿全废了,绝了滑雪的念想,至少以后能另谋生路,安生过日子,好过现在梦想在触手可及之际支离破碎。
风迟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身体委顿下来,像受了伤的小兽,他扬起一抹颓丧的笑:“现在,你满意了吗?”
白荼看着风迟如此陌生的样子,忘记了手上的疼痛,不再挣扎。
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下,一朵接一朵,很快便开满了两人全身。
僵持了几分钟后,风迟一松劲,白荼的手滑落下来。
漫天风雪中,风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毫无遮挡的身体被寒风穿透,受伤的脚踝也在不住颤抖,他无知无觉。
是他的错。
他应该像过去一般,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保护好自己。
他曾以为,走近这个身披阳光的女孩,自己也能分得一些温暖和光明。
于是,他将冰封的心撕开一道裂缝,满心欢喜地迎接照射进来的第一缕光。
可他忘了,这个世界就不堪承受一丝丝期待,在你稍稍卸下防备的时候,它就会狞笑着在你不设防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他就不该心存幻想,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他认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