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医生是什么鬼?
上一次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如今重逢都是一副不尴不尬的模样。
白荼敛下眉,收起唇边的酒窝,如小白兔面对陌生人,满脸都写着戒备二字。
风迟心底涌过刹那的欣喜过后,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在眉眼深处不时仿若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脸。
偶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意外相触,好似触电一般,又各自弹向别处。
白耀文只道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太了解女儿生人勿触的性格,而昨日初见风迟便觉得他也是个不喜好结交陌生人的慢热性格,这两人碰到一起,可不就得冷场嘛。
白耀文热络地把白荼拉倒身前,像隆重推出自己珍贵的宝贝一样,双手搭在白荼肩上,介绍道:“这是我的女儿,名叫白荼。年纪比你小几岁,目前在BJ读临床医学硕士。这不快过年了嘛,回家来陪陪我。”
白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躲闪着风迟略带疑惑看向自己的目光。
紧接着,白耀文又绕到风迟一旁,轻轻拍了拍风迟的后背以示亲昵道:“荼荼,这位是风迟,是国家滑雪队的运动员,你应该知道的。”
白荼喉头哽了一下,嘴角强行扯出不自然的笑来。
白耀文却对自己的破冰行动甚为满意,脸上浮现出淡淡微笑,突然又皱起眉来,抚在风迟背部的手不客气地捏了捏掌下的身板,手感突兀,肩胛骨在掌下清晰可辩,他扭头对风迟道:“你这身板也太瘦了吧,不过没关系,我女儿做饭的手艺可好了,这一个月一定把你养胖起来。”
说罢,他将风迟按到座位上,替他盛了一碗白粥,又把几碟酱菜和糕饼往风迟跟前挪了挪,热情招呼道:“风迟你是北方人吧,不知道吃不吃得惯我们南方的菜。”风迟客气道:“没关系,我不挑食的。”说完,他扫视一圈后,从一个青瓷碟中夹了一块豆腐放入口中,豆腐表面煎出金黄的虎皮,淋上油亮的酱汁,看起来甚是美味的样子。哪知刚一咀嚼,一股又咸又臭的味道差点把风迟的天灵盖给掀翻了,奇异的风味呛得风迟不住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眼中也是泪汪汪的样子。
白耀文见状忙不迭地倒了一杯水递到风迟嘴边,拍着背道:“这是毛豆腐,咱们江南气候温暖湿润,特别适合豆腐的发酵长出白毛。”
风迟一听,刚刚入口的竟是发霉了的豆腐,直接把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水又喷了出来。看到他狼狈地拭去嘴角的水渍,白荼也忍俊不禁地低头偷笑起来。
白耀文在身后警告似的瞪了白荼一眼,又接着解释道:“发酵后的豆腐能让蛋白质更充分地被人体吸收,是健康营养的食物。这毛豆腐,咸香爽口,开胃健脾,不过得配着白粥吃才行。”
白耀文把毛豆腐挪到自己这边,将一碟糕饼移到风迟这里,那糕饼是不掺一丝杂色的纯白,方方整整的,上头还撒着晶莹的糖粒。
风迟这次不敢贸然下著,用探寻的目光看着白耀文。
白耀文一哂,夹起一块放入风迟的碟中道:“这叫茯苓糕,是荼荼做的,香甜适口,具有健脾益气,安神宁心的功效,适用神志不安,心悸失眠。”他意有所指地在最后八个字上加重语气。
风迟听到这是白荼亲手制作的,眼光不由地朝她一瞥,两指拈起糕饼,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围绕鼻下,啃下一小块,满口清香。
基地食堂对运动员的饮食要求极高,健康居于味道之上的食谱多年来养成风迟对食物只看中热量,营养的习惯,并不讲求美味,更是从未品尝过口味如此独特的江南风味。
风迟又咬下一块,大口地咀嚼着,最后连散落在碟子里的小碎块都不放过,一一放进口中。
白耀文略显小骄傲地说:“怎么样,我女儿的手艺好吧?不过我告诉你啊,她的医术比之厨艺有过之而无不及。”
“医术?”风迟舀着粥的手顿了顿,不禁扬眉疑惑。
对面的白荼则像是突然被人踩了尾巴,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偷偷冲风迟比划着手势,双手合十恳求他不要多问。
白耀文见风迟来了兴趣,仿佛觅得知音,嘴里的话更是刹不住车了:“是啊,荼荼从小就对中医有极大的兴趣和天赋,别人家的小孩都是玩娃娃,荼荼的玩具是人体模型和针灸。后来,她考入BJ的中医药大学,说好了等硕士毕业了就回来帮我操持这家医馆,到时候我就可以光荣退休了。”白耀文自顾自地说着。
风迟喝着浓稠软糯的粥不时瞟向白荼,她一动不动地垂头看着碗里的白粥,紧紧捏着筷子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白耀文又开始翘着尾巴显摆了。从小,他就喜欢把白荼当成宝贝挂在嘴边,向四邻街坊炫耀。
“我们家荼荼考试又得第一名啦,我们家荼荼只用了三天就背会了人体全身穴位,我们家荼荼考上了BJ的医学院……”
白荼也当得起父亲的引以为豪,从小到大,她就是隔壁邻居用来教育鞭策自家不争气的小孩的“别人家的孩子”,聪明又努力,听话又乖巧,从不让大人操心,甚至连每个孩子十四五岁都会经历的叛逆期都不曾有过。
白荼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白耀文要操持偌大的医馆,没有时间给白荼足够的陪伴。所以白荼自小是一个人在这宅院中长大的,小孩子是最不喜欢安静和无聊的,小白荼就把园子里的花花草草想象成朋友,和池塘里的荷花聊天,找树枝上的鸟雀说话,时常就这么在花丛间睡着了。
后来,白荼被送去了幼儿园,她也总是沦为游戏中的旁观者,小伙伴友情中的局外人。大家围成一圈玩丢手绢时,永远不会有人把手绢放在白荼身后,和大家玩捉迷藏时,她也总等不来找到她的那个人,可即便如此,白荼还是非常开心,只要不是一个人就好。
白荼总在幼儿园中乖乖呆在一旁看着小伙伴们玩耍,直到放学,身边的伙伴一个个被家长领回家了,教室由喧嚣热闹转为安静空旷,白荼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们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叽叽喳喳说着话,蹦跳着远去的身影,小小的心像吃了柠檬一样泛起酸涩的感觉,涨到了红红的鼻头,漫过了泪汪汪的眼睛,她一直低着头:爸爸一定会来接我的,他现在可能已经到楼下了,下一个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人就会是他了,白荼安慰自己,等待爸爸呼唤自己名字。
“荼荼——”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门口。
白荼欢喜地抬头望去,心情像被抛到半空一样紧张又开心,可随即又重重跌落回地面,眼前是接自己孙儿的邻居李奶奶。
李奶奶瞧到白荼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动物一样缩在角落中,心中不落忍,便好心地想接她一块回家。
小白荼却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要等爸爸,早上说好的他会来接我。”
不管李奶奶怎么劝说,白荼都坚持要等爸爸,她只跟爸爸回家。
李奶奶叹了口气,摇了摇说了声:“这孩子也太倔了。”便牵着孙儿走了。
明明那么害怕孤独,小白荼还是倔强地相信爸爸一定会来接自己,直到最后连老师都要下班走了,白耀文还是没有出现。
在眼眶中绷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决堤,泪串挂了一路。
孩子的世界很小,很多大人看来平凡不过的小事,却会让孩子的世界天塌地陷。
白耀文几次爽约过后,白荼变得懂事起来,再也不会一个人傻傻等着父亲放学来接他了,父亲不来或者迟到,她也不再哭闹不耍赖不生气。
她不再亲近任何一个人了。
经过一天的检查和方案制定,两人已是一身疲惫,风迟和白耀文从堂内出来时,朗朗天光已是霞光晚照,银片似的月牙挂在尚且明亮的天幕一角,微微发亮,就像风迟此刻心中又重新焕发亮光的希望——白耀文明确告诉他,只要跟着计划走,他有信心把五年前健康的右腿还给他。
两人缓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风迟站定,郑重地对白耀文深鞠一躬道:“白医生,滑雪于我而言和性命同等重要,谢谢你愿意收治我,给我第二次生命。”
白耀文连忙扶起他,笑笑说:“不要谢我,一开始听说伤情这么复杂,我也犹豫过到底要不要收你,我怕治不好你砸了这辈子苦心经营的招牌啊。是荼荼一直劝我,她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一场胜负未定的战争,不管天意如何,至少人力能达到的我们要寸土必争全部替你握在手中,起码让你不致陷入必败的战局。”
风迟一下子僵在原地,眼睛直直看着白耀文走远的背影,礼貌的微笑在嘴角倏然不见。
自然垂落的手不自觉攥成拳头,对抗着内心翻涌成海的情绪。他的头低垂着,鸦羽般长睫的阴影下敛去泛红的眼眶。
原来,在自己还在为是否投入战斗踌躇不定时,已经有人为他身先士卒,摇旗呐喊。
没错,自己被退赛固然有白荼的原因,但细想一下,在那时情况下,他冒着残废的风险执意参赛,更多是对自己这几年在队里籍籍无名混迹的愤怒和不甘心,他太渴望用一场胜利让自己蒙尘多年的名字重新在大众眼前闪闪发亮,他就像一只迎着火光固执飞去的飞蛾,期盼用烈焰焚身换取一瞬灿烂,而白荼救下他。
风迟的一生,一直在波澜大海中沉浮,他无暇享受温暖的情感,更是从未有什么人能留在心里。
直到白荼出现的那天,一抹跳跃阳光透过冰冷海水钻入他的世界。
这一刻起,他想留住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