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选择
“吴主任,这两份病历您还记得吗?”白荼两手各执一张印有医院红章的病历证明,递给对方。
吴主任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陡然慌乱起来,他露怯地看了眼镜头,强自镇定道:“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白荼了然一笑,转而面对镜头,将病历展露在镜头前,目光沉静地解释道:“这两张是爆料贴中提及的五年前风迟和另一名受伤队员的病历记录,根据记录显示,风迟送医后诊断有右脚踝粉碎性骨折,脑部积水以及膝盖软组织挫伤,手术后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了一周才脱离危险,而另一名队员的病历则简单多了,仅仅扭伤了膝盖,住院了一周即康复出院。”
白荼还是心有不忍,隐去了精神疾病部分的内容,即便是要还原真相,也不必把别人隐痛展露在阳光下,施害者的责任自有人去追究,而不是仅仅是给公众舆论的焦点换个靶子。
“病历所显示的记录和先前被炒得火热的爆料贴上所述恰恰相反,既然关于受伤部分的内容是虚假的,那我们就更有理由对其余部分存疑。究竟谁才是受害者,谁又是施害者?”
没有错漏和破绽,逻辑清楚,条理明晰。一字一句,如清澈的流水,把真相上附着的污泥一点点清洗下去。
“你!”吴主任抑制不住愤怒之色。
没想到今天的采访是个鸿门宴,白荼早有准备,挖好了坑等自己跳。
恍然大悟的吴主任怒从中来,他恶狠狠地瞪着白荼,像被惹毛了的野兽一般吼道:“我已经一再重申,五年前的事件是意外,两名队员均是不幸的受害者,怎么能仅凭受伤轻重来论处罪行?你认为不是意外而是故意犯罪,那拿出证据来啊!没有证据就少在这里颠倒黑白,信不信我告你诽谤,追究你法律责任啊!”
吴主任说到此处,激动地拍案而起,镜头里的形象已经完全置之脑后了。
他指着白荼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怎么回事?跟之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故意给我下套呢?什么无良媒体啊,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丢饭碗!”
然后,两手挡在镜头前说:“不录了,不录了。把之前的录像全部删掉。我警告你,要是这段采访流出去,我保证你会丢工作,而且在记者圈子永远没有容身之地!”阴恻恻的目光透着狼一般的凶狠。
嘻嘻哈哈的队员们也早已意识到房间里紧张对峙的气氛,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采访,更像是白荼与吴主任1VS1的战场。
他们神情凝重起来,白荼的逼问,是他们每个人都有却无人敢提的疑问。
没想到,最后只身站在他们身前,替他们发声的,居然是白荼。
风迟有些站不住了,立刻就想冲进门,在陌生人前总是畏畏缩缩的白荼,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面对吴主任的盛怒,她很可能会崩溃。
一双有力的大手猛然拉住了自己,王志国不知何时站在后面,他冲风迟摇了摇头:“别冲动,小白荼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相信她。”
风迟勉强按捺住自己,两手紧紧握成拳头抵在窗玻璃上,眼光牢牢锁定女孩。
白荼迎着吴主任的目光,挺直脊背,如一棵倔强的小白杨,眼神干净明亮到耀眼。“你想要的证据我给你!”白荼朗声说,声音不响亮,但足以让面前的吴主任惊愕到乃至发抖。
薄薄一沓A4纸摊在吴主任面前,鲜艳的红色字体印刷的表头和朱红的印章,这是基地历年来发布的各类关于队员意外受伤的声明。
“十年间,五起意外受伤事件,共有八位滑雪未来之星陨落,而风迟是他们之中唯一有幸重新冉冉升起的一个。”
“意外常有,这不奇怪。”吴主任抱臂,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没错,但奇怪的是,针对每次事件基地发布的声明,措辞和内容居然大同小异,甚至像是从共同的模板中复制粘贴出来的。事件发生的原因无一例外都被模糊掉,请问基地领导究竟有没有做过实际调查,所谓意外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背后到底有什么不能公之于众的隐情?”
吴主任哆嗦着膝盖奋力站起,巨大的身躯像风中摇摆的小草,他唇色苍白,弯着身子停顿几秒,最后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他紧紧咬着下唇,心里防线节节败退,唯一能做的只有极力克制想倾吐而出的秘密。
“这八名运动员,每一位都折断了羽翼,有人足够幸运,扛过断筋挫骨的疼痛重新站上雪场,剩下多数则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们不再年轻,没有事业和金钱,甚至失去健康的身体,当初的一腔热血换来最后一无所有。他们做错了什么?在这里燃烧生命最美好的青春,最后像一缕青烟一样什么也没留下。他们的公平谁来顾,属于他们的真相谁来给?”
白荼眼中因怒气蒙上一层薄薄的泪,费尽全力抑制住哽咽之声,风迟的心里早已大雨滂沱,泛滥成灾。
从不曾奢望过自己的心情能有人理解,沉默和面具之下是不知所措的渴盼。
原来,她竟然都知道。
“吴主任,源源不断的意外事件,是谁给了施害者胆色,难道基地消极回避的态度没有责任吗?”白荼的叩问没有疾言厉色,相反像一阵阵不绝而来的波涛,一下下冲击吴主任心底微微颤动的良知。
窗外的队员们扒着窗框,年轻热情的眼中含着喷薄而出的怒火。
队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们早从前辈那里有所耳闻,却没想到基地领导在其中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这样下去,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风迟。
“发布会要开始了。现在,您有一个选择。五分钟后,您可以上台,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把用烂的说辞再重复一遍,不负责任地丢下虚假的结论,然后等着事件继续循环往复地发生。您也可以选择就在今天结束这一切,把属于那八个人迟来的公平还给他们,真正终结这场悲剧。”
“不……,我不能……”明明吴主任才是人高马大的一方,却在白荼瘦弱的身形前,瑟缩成无措的孩子,嘴唇哆嗦,喃喃自语。
白荼示意早已目瞪口呆的摄影助理把机器关掉。
采访到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白荼本就不打算曝光这段采访,虽然里面的信息量足以引爆舆论。
真相应当在正式的场合,光明正大摆在众人面前,像摊晒在阳光下的书,每一个字都暴露在视野中,不容有疑,没有被误解扭曲的可能,而不是像这样逼问出来。
她要还给风迟干干净净,毋庸置疑的真相。
“别再自欺欺人了。如果真的为运动队好,就应该让所有人知道基地不会站在施害者那一边,无论是谁都该为错误承担责任。”
“可是……这是基地领导研究一致做出的决定,我不能违抗。”吴主任声如蚊呐。
“您瞧瞧外面那些队员,为了他们,您敢不敢挺直脊梁,孤注一掷一回?”
吴主任目光散乱地望过去,队员的面容他很多并不熟悉,他一贯在办公室和领导打交道,和基层运动员没有过多接触。
眼光一帧一帧挪移过去,定格在王志国身上。
王志国和自己是同批退役下来留在基地的老熟人,几年后,自己升上去成为领导的左膀右臂,而他还留在一线,为队员操碎了心。
以前,他曾带着优越感劝王志国,嘴巴放甜一点,多说点好话,领导一开心把他调上去就不用那么辛苦地蹲在一线了,当时王志国看自己的眼神他一直忘不了,那是国王怜悯乞丐的目光。
时间一年年过去,他终于凭借讨好领导的本事坐上主任的位置,短暂的开心之后,他陷入空虚和麻木,苦心经营十几年,除了一个头衔,什么也没做成,什么也没留下。如果明天他走了,不会有人记挂,就像一颗可被随意替换的螺丝钉。
可王志国不一样,带出来的徒弟纵横全国,走到哪里,都有队员亲切喊一声“教练”,队员在他面前淘气,撒娇,开玩笑,像孩子和父母相处一般,王志国把自己刀刻斧凿一般深深印在这些队员心里,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也许,这是老天给他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让自己也能像王志国那样,留下些什么,没有白白走过这些年。
吴主任慢慢阖上颤抖的眼睛,闭目不言。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白荼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催促。
门外队员亦是焦灼等待着,王志国站在人群后,远远看着吴主任,心里有数。
他知道这个老伙伴会做出正确选择。
“呼——”吴主任深深叹息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透露出一番纠结过后的疲累,“好吧,白记者,你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