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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棋局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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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合纵

35层,CFO办公室。

和林砚那间空旷的办公室不同,赵曼云的办公空间被切割得精准而克制。整面墙的嵌入式文件柜里,按年份和业务线码放着整齐的财务档案,办公桌上除了三台并列的显示屏、一支磨得发亮的万宝龙钢笔,没有任何多余的私人物品。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盛景,她的办公桌却正对着办公室大门——永远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不给任何人留背后偷袭的机会,这是她在投行厮杀十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林砚敲门进来的时候,赵曼云正盯着屏幕上的现金流报表,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林总请坐,稍等我三分钟,把这笔跨境付款的审核走完。”

林砚也不客气,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桌角那份标注着“辰星重工IPO筹备进度表”的文件,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猜得没错,赵曼云的命门,从来都不是站队,而是辰星的上市。

三年前,苏振邦三顾茅庐,从顶级投行挖来赵曼云,给了她辰星0.5%的期权,承诺只要公司成功登陆科创板,再追加1%的股权激励。对赵曼云而言,她在辰星的所有利益,都和IPO深度绑定。周建民和苏明哲的内耗、贪腐,项目的烂账,正在一点点拖垮辰星的上市进程,这才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事。

三分钟刚到,赵曼云按下回车键,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会客区,给林砚倒了一杯温水,坐在了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她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眼神冷静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开口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寒暄:“林总今天过来,应该不是为了那笔被卡住的原材料款吧?有话不妨直说。”

林砚笑了笑,也不绕弯子,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赵总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这是‘天枢’项目未来六个月的研发投入规划,还有核心技术路线的落地时间表,你先看一眼。”

赵曼云扫了一眼文件,没有翻,抬眼看向林砚,语气平淡:“林总,我是CFO,不是研发总监。技术路线我不懂,我只看投入和产出,看风险和回报。你跟董事会签了对赌,六个月拿不出原型机,净身出户。但项目要是砸了,亏掉的是公司的钱,受损的是辰星的IPO进程,这个锅,最终要我来跟资本市场解释。”

“那我们就谈回报。”林砚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掷地有声,“赵总,你比谁都清楚,辰星现在的主营业务,就是工业机器人组装,三大核心部件全靠进口,毛利率常年维持在12%左右,扣非净利润连年下滑。就这个业绩,就算勉强报了IPO,能拿到多少估值?撑死100亿,还大概率会被问询到撤材料。”

赵曼云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反驳。

这是辰星最残酷的现实,也是她心里最大的刺。

林砚继续道:“但如果‘天枢’项目成了,我们有了自主可控的核心控制器,性能达到莱茵动力的90%以上,成本只有他们的60%。光是替代进口,每年就能给公司省下3个亿的采购成本,毛利率直接翻三倍,再加上国产替代的政策红利,科创板上市,估值最低300亿,甚至能冲到500亿。”

他看着赵曼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300亿估值,你手里的期权,价值翻三倍。更别说,你作为带领辰星打破外资垄断、成功登陆科创板的CFO,整个资本市场,都会抢着要你。这笔账,赵总应该比我算得清楚。”

赵曼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掩去了眼底的波动。她不得不承认,林砚的话,精准地戳中了她最核心的诉求。她在辰星熬了三年,不是为了给一群蛀虫收拾烂摊子,是为了这场IPO的胜利。

但她依旧保持着冷静,抬眼看向林砚:“林总画的饼很好看,但风险也摆在眼前。六个月,要完成别人三年都没做成的事,成功率有多少?退一步说,就算你技术上能成,周总握着供应链,苏总握着销售渠道,他们联手卡你,你怎么落地?”

“落地的事,我自有办法。”林砚笑了笑,又推过去一份文件,“至于成功率,赵总可以看看这个。这是我和魏然团队,还有张涛一起敲定的核心算法优化方案,已经完成了60%的代码编写,还有我从德国、日本联系的设备供应商合同,先供货,后付款,账期六个月,不用走公司的供应链审批,周建民卡不住我。”

赵曼云翻开文件,眼神一点点变了。她虽然不懂技术,但看得懂合同条款,看得懂方案里清晰的时间节点和落地路径,更看得懂那些海外供应商的盖章——都是全球顶尖的工控设备厂商,能给出六个月的账期,绝不是随便给一个画饼的项目的。

她终于明白,林砚不是来背锅的,也不是来赌运气的,他是带着万全的准备,来破局的。

林砚看着她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终于亮出了最后的底牌。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递到赵曼云面前:“还有一件事,赵总应该看看。”

赵曼云接过手机,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里面是周建民通过外甥的空壳公司,挪用“天枢”项目经费8000万的完整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苏明哲挪用1.2亿项目款填补销售亏损的凭证,甚至包括刘峰、王浩等人贪腐的全部证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这些东西,要是爆出去,会是什么后果,赵总比我清楚。”林砚收回手机,语气平静,“审计一旦进场,公司的财务合规性直接归零,IPO彻底泡汤,周建民和苏明哲要进去坐牢,辰星也会彻底垮掉。”

赵曼云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早就知道公司里有贪腐,有烂账,却没想到数额这么大,触目惊心。她看着林砚,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林总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想毁了辰星,我想救它。”林砚道,“这些证据,我可以暂时不拿出来。但我需要赵总帮我一个忙——‘天枢’项目的经费,我需要绝对的支配权,每一笔合规的支出,财务必须按时拨付,不能有任何拖延和刁难。还有,公司的财务数据,包括周建民分管的生产、供应链部门的所有采购账目,我需要完整的、未经修改的原始数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交换,六个月后,我拿出可量产的原型机,帮辰星打通上市的最后一公里。等项目落地,我们一起,把公司里的蛀虫,一个个清出去,给资本市场一个干干净净的辰星。”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黄浦江上传来的隐约汽笛声。

赵曼云看着林砚,看了足足半分钟。她在投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画饼的创业者,有老谋深算的企业家,却很少见到像林砚这样的人——明明手里握着能掀翻整个桌子的炸弹,却选择先把桌子扶稳,把蛋糕做大。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输赢,是整个辰星的未来。

而这,恰恰和她的目标,完全一致。

终于,赵曼云伸出手,脸上露出了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不再是之前那种职业化的、疏离的微笑:“林总,合作愉快。经费的事,我回去就安排,以后‘天枢’项目的合规支出,财务中心一路绿灯。你要的账目,我今晚就让人整理好,加密发给你。”

林砚握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合作愉快,赵总。”

他知道,这第二颗棋子,落定了。

从赵曼云的办公室出来,电梯里,林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条十分钟前收到的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周建民今晚八点,在外滩源的老洋房会所,和莱茵动力的维克托见面。”

发信人未知,号码是一次性的匿名号。

林砚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早就料到,周建民被他打了脸,绝不会只停留在卡供应链、卡经费的层面上,却没想到,他竟然敢直接和莱茵动力勾结。

维克托是什么人?是一辈子都在致力于垄断全球工控市场的人,是恨不得把辰星这种本土企业彻底掐死在摇篮里的人。周建民和他搅在一起,无异于引狼入室。

电梯门打开,林砚走出去,正好撞见迎面走来的李萌。

李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林砚,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林总,您回来了。刚才研发中心的张总过来找您,说有急事,我让他在您办公室等您了。还有,周总的秘书张弛刚才打电话过来,问您明天上午有没有时间,周总想约您谈一下‘天枢’项目的采购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林砚手里的手机,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细节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砚把手机收进口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张总在办公室等我是吧?我现在过去。周总那边,你回一下,明天上午十点,我有空,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

“好的林总。”李萌连忙点头,看着林砚走进办公室,才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给张弛发了条微信,把林砚的行程一字不落地汇报了过去,唯独隐瞒了那条匿名短信,还有林砚和赵曼云见面的细节。

她跟着林砚这几天,看着他把一盘死棋盘活,看着他顶着压力,带着研发团队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看着他连轴转了三天三夜,只为了优化一个算法细节。她心里清楚,林砚是真的想把“天枢”项目做起来,真的想救辰星。

而周建民让她做的,只是监视,只是打小报告,只是帮着那群人,把这个真心做事的人,往死里整。

她是周建民安插的眼线,可她也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不想一辈子背着“内鬼”的名声,更不想等东窗事发的时候,成为周建民的替罪羊。

犹豫了很久,李萌最终还是删掉了微信输入框里那句“林总刚才和赵总谈了很久,好像达成了合作”,只发了一句“林总明天上午十点有空,同意见面”,然后收起手机,快步走回了工位。

她不知道,她的这点犹豫,这点隐瞒,早已被林砚看在了眼里。

办公室里,林砚坐在办公椅上,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早就知道李萌是眼线,从她第一天入职,他就知道。

他故意让她看到自己的行程,故意让她给周建民汇报,甚至故意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些半真半假的研发进度资料,就是要借着她的嘴,给周建民传递他想让周建民知道的信息。

周建民以为自己在监视他,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林砚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林总,您可算回来了。”张涛坐在沙发上,看到林砚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焦急,“出事了。魏然刚才查出来,我们项目组的内网服务器,被人装了后门,过去一周,有人一直在偷偷拷贝我们的研发数据,核心算法的初稿,已经被泄露出去了。”

林砚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点开了魏然发来的邮件,里面是后门的追踪记录,还有IP地址的定位。

IP地址,来自项目组里一个叫孙凯的研发工程师的电脑。

孙凯,是周建民半年前安插进项目组的人,之前在生产部做设备维护,根本不懂核心算法,却靠着周建民的关系,进了核心研发小组。

“我早就知道有内鬼。”林砚淡淡道,“魏然没惊动他吧?”

“没有。”张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林总,您早就知道了?”

“从刘峰和王浩被清理出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周建民一定会在项目组里留眼线。”林砚笑了笑,“魏然一周前就发现这个后门了,只是一直没动他。我让魏然在服务器里,放了一套假的算法方案,故意留了几个致命的逻辑漏洞,就是等着他来偷。”

张涛瞬间明白了,眼睛一亮:“所以……他偷走的,全是假数据?”

“没错。”林砚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周建民拿到假数据,一定会交给维克托。维克托要是信了,就会跟着我们的假路线调整技术方案,等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们的原型机早就做出来了,他们连追的机会都没有。”

张涛长长地松了口气,忍不住笑了出来:“林总,您这招也太绝了!我刚才还急得不行,没想到您早就布好局了!”

“急没用。”林砚笑了笑,“他们在暗处给我们挖坑,我们就给他们挖个更大的坑,等着他们自己跳进来。对了,原型机的核心算法,优化得怎么样了?”

提到技术,张涛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魏然带过来的团队太厉害了!他们之前在莱茵,就是做核心控制器算法的,对莱茵的技术路线了如指掌,我们一起优化了三天,终于把之前卡了我们一年多的运动控制算法难题攻克了!现在算法的响应速度,已经达到了莱茵同期产品的92%,完全符合我们当初定的目标!”

“好!”林砚猛地一拍桌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难掩的激动,“干得漂亮!张涛,你立刻带着团队,把算法固化到芯片里,下周之前,我要看到第一台原型机的试生产。原材料和设备,不用走公司的供应链,我联系的德国供应商,明天就会把货送到研发中心的专属实验室,不会经过任何人的手。”

“明白!我现在就去安排!”张涛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沪市的夜景已经亮了起来,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灯火璀璨,像一座巨大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魏然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魏然的声音传来:“砚哥,怎么样?赵曼云那边搞定了?”

“搞定了。”林砚道,“财务的关卡,以后不会再有问题了。你那边,孙凯那边,盯紧了,别让他发现破绽。还有,我让你查的周建民和维克托的交易,查得怎么样了?”

“查得差不多了。”魏然的语气沉了下来,“周建民和维克托,私下接触快半年了。维克托给周建民承诺,只要他搞垮‘天枢’项目,逼你离开辰星,莱茵就给他个人5000万的好处费,还让他当莱茵在中国区的独家总代理。更狠的是,他们私下签了协议,只要周建民拿到辰星的控制权,就把辰星的核心资产,以低价卖给莱茵,让莱茵彻底控股辰星。”

林砚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早就料到周建民会和维克托勾结,却没想到,他竟然敢卖国求荣,为了自己的利益,把整个辰星,把中国本土高端制造的希望,亲手送给外资。

“还有,”魏然继续道,“周建民已经联合了董事会里的六个老董事,都是跟着苏振邦打天下的老臣,现在被周建民拉拢过去了。他们准备在下周三的董事会上,发难罢免你,理由是你违规采购、独断专行,还有‘天枢’项目研发进度严重滞后,给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

林砚冷笑一声:“他倒是准备得挺充分。”

“还有个事,有点奇怪。”魏然道,“我查到,给你发匿名短信的那个号码,虽然是匿名的,但信号源来自苏明哲的销售部大楼。也就是说,给你通风报信的人,大概率是苏明哲的人,甚至就是苏明哲本人。”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倒是没想到,苏明哲竟然会给他递消息。

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苏明哲虽然纨绔,虽然恨他,但他毕竟是苏振邦的儿子,辰星是苏家的产业。他可以容忍周建民捞钱,可以容忍周建民和他斗,但绝不可能容忍周建民把辰星卖给外资,让他这个苏家太子,变成一无所有的傀儡。

他给林砚递消息,不是帮林砚,是想借林砚的手,搞掉周建民,坐收渔翁之利。

有意思。

林砚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周建民以为自己联合了外资,联合了董事,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把他困死在辰星。

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曼云已经站在了他这边,手里握着周建民贪腐的铁证;苏明哲在背后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给周建民致命一击;他自己手里,握着核心技术,握着周建民卖国求荣的证据,甚至连周建民安插的内鬼,都成了他传递假消息的工具。

整个辰星,表面上风平浪静,高管们按部就班地上班,研发中心的灯彻夜亮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暗地里,各方势力已经全部就位,暗流已经汇聚成了汹涌的漩涡,只等一个爆发的节点。

下周三的董事会,就是那个节点。

那将是一场决定辰星命运的决战,也是他和周建民,和维克托,第一次正面的、彻底的交锋。

林砚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三个名字:周建民、维克托、苏明哲。

然后,他在周建民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棋局已经布好,接下来,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