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乡·山坳里的年
腊月三十的清晨，浙西连绵的青山里，飘着细碎的雪沫子。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慢慢驶进了林家村。车轮碾过村口结了薄冰的水泥路，惊起了几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土鸡，也引来了门口贴春联的村民们的目光。
车子在一栋白墙黑瓦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林砚推开车门，脱下了穿了一整年的西装，换上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羽绒服，牛仔裤配着运动鞋，摘掉了那副常年戴着的细框眼镜，眉眼间的凌厉和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尽数褪去，只剩下了几分清隽和温和，活脱脱像个刚从大城市放假回家的大学生。
“小砚回来了！”
院子里的林父林母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林母快步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背包，上下打量着他，眼眶有点红：“瘦了，又瘦了。在沪市天天忙，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林父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刚写好的春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不住的笑意，只是闷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进屋吧，炕烧得热乎。”
林砚看着父母鬓角又多出来的白发，心里微微一酸，笑着应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今年过年，我在家待到初七再走。”
他这一年，不是在实验室里熬通宵，就是在董事会上斗智斗勇，要么就是满世界跑市场、谈合作，别说回家，连给父母打个电话的时间都少得可怜。这次过年，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和工作，把公司的事全权交给了苏明哲和陆则，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家陪父母过个年。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他以为的“清净年”，最终会变成一场逃不掉的相亲马拉松。
车子刚停稳的功夫，村里的亲戚们就闻讯赶来了。
先是大伯大妈拎着刚炸好的油豆腐进来，后面跟着二姑二姑父，手里提着自家养的土鸡，再往后，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连隔壁院的远房表叔都来了，小小的院子里，瞬间挤满了人。
所有人围着林砚，七嘴八舌地问着话，热闹得像赶集。
“小砚啊，听说你在沪市开了个大公司？厉害啊！一年能挣多少钱啊？”
“我们在电视上都看到你了！上财经新闻了，出息了，真是给我们林家村长脸了！”
“房子买了吧？沪市的房子不便宜吧？车子也买了吧？刚才开的那车，得好几十万吧？”
林砚坐在炕沿上，耐心地一一应着，没说辰星市值千亿，也没说自己手里的股份价值多少，只笑着说“就是个普通公司，混口饭吃”，“房子车子都有，够住够用就行”。
他不想在老家摆什么董事长的架子，在这里，他不是什么千亿上市公司的掌舵人，不是什么打破外资垄断的技术大佬，只是林家的小儿子，是长辈们看着长大的“小砚”。
可亲戚们的话题，绕着绕着，就拐到了他最头疼的方向。
坐在炕头的大姑，拍了拍他的腿，语重心长地开口：“小砚啊，钱挣多挣少都没关系，身体最重要，还有终身大事，也该抓紧了。你今年都三十四了吧？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初中了，你怎么连个对象都没有？”
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全场。
“对啊！光顾着问挣钱了，对象呢？小砚，带女朋友回来没有？”
“沪市那么多姑娘，就没一个看上眼的？你这孩子，别光顾着忙工作，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头啊！”
“你爸妈都快愁白了头了，天天跟我们念叨，就盼着你早点结婚，生个大胖小子。”
七大姑八大姨你一言我一语，围着他开启了催婚模式，林母坐在一旁，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嘛，他爸天天晚上睡不着，就琢磨他的婚事。过年之前，就跟村里的亲戚们都打好招呼了，有合适的姑娘，都给我们小砚介绍介绍。”
林砚坐在人群中间，听着铺天盖地的催婚，头都大了，只能无奈地笑着打哈哈：“不急，不急，缘分没到呢。”
“什么不急！再不急就四十了！”大姑眼睛一瞪，直接拍板，“正好过年姑娘们都放假回家了，初二我就给你安排一个，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人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跟你正好配！”
“我这也有一个！县医院的护士，本科毕业，家里条件也好，知根知底的，初三见一面！”二姑立刻跟上。
“我外甥女在市里的银行上班，正式编制，长得可好看了，初四！必须见！”
“我同学家的姑娘，自己创业开服装厂的，能干得很，初五安排上！”
一瞬间，从初二到初五的行程，就被亲戚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砚张了张嘴，想拒绝，可看着长辈们热切的眼神，看着父母眼里的期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商场上，面对过周建民的鸿门宴，面对过沈阔的资本围剿，面对过瓦森纳同盟的全球封锁，从来没怕过，也从来没手足无措过。可此刻，面对这群真心实意为他操心的亲戚，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这场注定躲不掉的相亲局。除夕的夜，来得格外早。
天刚擦黑，林家村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带着浓浓的年味。林家的厨房里，热气腾腾，林母和大妈二姑一起，在灶台前忙活着年夜饭，林父带着大伯和林砚，在院子里贴春联、挂红灯笼。
林砚踩着凳子，把横批贴在大门上，看着红底金字的“新春大吉”，看着院子里挂着的红灯笼，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说笑声，还有村里不绝于耳的爆竹声，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这一年，他见惯了陆家嘴的灯火辉煌，吃惯了高端餐厅的山珍海味，参加了无数场觥筹交错的宴会，可只有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在父母和亲人身边，他才真正感觉到了踏实和放松。
不用想着董事会的权斗，不用防着暗处的冷箭，不用盯着技术攻坚的进度，不用应对外资的围剿，他只是林家的儿子，简简单单，安安稳稳。
晚上七点，年夜饭准时端上了桌。
满满一桌子的菜，都是林砚爱吃的。自家养的土鸡炖的汤，炸得金黄的酥肉，溪里捞的清水鱼，还有林母亲手做的米粿、年糕，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大伯打开了一瓶白酒，给林砚倒了满满一杯：“小砚，这杯酒，大伯敬你。你有出息，给我们林家长脸了！这一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大伯都知道。过年了，啥也别想，好好喝酒，好好吃饭！”
林砚举起酒杯，和大伯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白酒辛辣入喉，却暖了心口。
饭桌上，大家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聊着一年的收成，没人再提公司的事，也没人再问他挣了多少钱，只有长辈们不停地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林砚安安静静地听着，笑着应着，吃着母亲做的菜，心里满是安稳。
只是吃到一半，催婚的话题，还是再次绕了回来。
林母给他夹了一块鸡肉，叹了口气：“小砚，你大姑二姑给你安排的相亲，你可得好好去见，别敷衍人家。姑娘们都是好姑娘，你好好聊聊，说不定就遇上合心意的了。”
“就是！”二姑立刻接话，“你可别拿工作忙当借口，再忙，找对象的时间总得有吧？你看你堂弟，比你小五岁，二胎都生了，你爸妈天天看着，能不着急吗？”
林砚无奈地笑了笑，只能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去见，不敷衍。”
这话一出，长辈们瞬间笑开了花，纷纷给他夹菜，仿佛他明天就能带个媳妇回来一样。
年夜饭吃到快十二点，外面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马上就要跨年了。
林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鞭炮和烟花，递给林砚：“走，去院子里放鞭炮，辞旧迎新。”
林砚接过鞭炮，跟着父亲和侄子侄女们走到院子里。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瞬间，他点燃了鞭炮的引信。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瞬间响起，红色的鞭炮屑炸得漫天飞舞，侄子侄女们捂着耳朵，尖叫着，笑着。紧接着，他又点燃了烟花，咻的一声，烟花冲上夜空，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绚烂的花火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父母脸上的笑容。
村里家家户户的烟花，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夜空，漫天的火树银花，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混着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春晚的歌声，年味浓得化不开。
林砚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烟花，听着耳边的热闹，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一年的风雨刀光，起起落落，都在这漫天的烟火里，化作了尘埃。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夜里，亲戚们都走了，林砚躺在二楼的房间里，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母亲早就晒好了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里面全是新年祝福，苏明哲、魏然、陆则、赵曼云，还有公司的员工，消息刷了几十条。
他先给父母发了个新年红包，然后一一回复了消息。
魏然的消息最显眼，连着发了好几条：“砚哥，新年快乐！在家过年爽不爽？有没有被催婚啊？我妈已经给我安排了三场相亲了，救命！”
后面还跟着一个哀嚎的表情包。
林砚笑着回了一句：“你才三场？我从初二到初五，已经排满了。”
魏然秒回，发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不是吧？叱咤商场的林总，竟然也要被相亲拿捏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小人物会被催婚呢！苏总刚才还在群里说，要给你介绍沪市的名媛，说保证你相亲一次就成功。”
林砚无奈地摇了摇头，回了一句“让他少凑热闹”，就放下了手机。
窗外的爆竹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他看着窗外漫天的星光，还有远处村子里亮着的红灯笼，闭上了眼睛。
他还不知道，这场相亲马拉松，远比他想象的，要疯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