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鸿门宴
沪市,陆家嘴。
连绵了三天的梅雨终于歇了势头,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压在黄浦江上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辰星重工总部大厦38层的高管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压抑。
椭圆形的黑檀木会议桌两端,主位空着——那是董事长苏振邦的位置,这位一手缔造了国内工业机器人龙头企业的传奇企业家,半年前查出肺癌晚期,已经很少出现在公司。
主位左手边,坐着辰星重工常务副总周建民。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的白发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沉稳,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眼神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他是跟着苏振邦打了三十年天下的老臣,手里握着公司的生产、供应链两大命脉,是辰星实打实的“二把手”。
主位右手边,是销售总裁苏明哲。他是苏振邦唯一的儿子,留洋归来的高材生,一身潮牌定制西装,手腕上的限量款名表在灯光下闪着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打破了会议室里的寂静。
“都九点零二分了,这位新来的联席总裁架子倒是不小,让我们一屋子人等他一个?”苏明哲的声音带着几分倨傲,目光扫过会议桌最末端那个空着的位置,“爸也是老糊涂了,放着公司这么多老臣不用,从海外挖个毛头小子回来,还给他个联席总裁兼CTO的位置,真当我们辰星是收容所?”
周建民放下茶杯,温和地笑了笑,语气里却带着绵里藏针的意味:“明哲,别这么说。林砚毕竟是麻省理工的双硕士,之前在莱茵动力亚太区当技术总监,是全球顶尖的工控专家,董事长请他回来,是为了突破咱们卡脖子的核心控制器技术,用心良苦。”
话是劝和,却精准地踩在了痛点上。
谁都知道,辰星重工看着是国内工业机器人的龙头,实则外强中干。工业机器人三大核心部件——控制器、减速器、伺服电机,全被外资巨头垄断,辰星说白了就是个“组装厂”,赚点辛苦钱,利润的大头全被外资拿走。
两年前,苏振邦拍板启动“天枢”项目,投入五个亿研发自主可控的核心控制器,本想打破外资垄断,结果项目搞了两年,不仅没拿出任何能落地的成果,还亏了三个多亿,成了公司最大的烂摊子。
更要命的是,这个项目最初是苏明哲分管的,后来出了问题,他甩锅给了研发中心,逼走了项目负责人,现在成了他履历上最大的污点。而周建民,看似没沾手项目,实则借着项目采购的由头,在供应链里捞了不少好处,两个人都巴不得这个项目彻底消失,或者找个替罪羊背锅。
坐在会议桌侧面的CFO赵曼云,始终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财务报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这位三十四岁的女性,投行出身,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妆容精致,眼神冷静得像一把手术刀。她手里握着辰星的钱袋子,是各方都要拉拢的对象,却始终保持着中立,谁给的利益足够,她就站在谁那边,滴水不漏。
会议室里的其他高管,要么是周建民带出来的老部下,要么是苏明哲提拔起来的新锐,要么是明哲保身的墙头草,没人开口说话,只等着看这场好戏。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三十二岁上下,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身形挺拔,肩线利落,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丝毫的慌乱或是局促。他手里只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没有带助理,也没有拿任何多余的文件。
正是今天新入职的辰星重工联席总裁兼CTO,林砚。
苏明哲刚要开口发难,却见林砚没有走向会议桌末端那个给他留的位置,反而径直走到了主位旁边,那个原本属于联席总裁的空位上,拉开椅子,从容地坐了下来。
全场瞬间安静了。
苏明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拍了一下桌子:“林砚,你什么意思?这个位置是你能坐的吗?董事长今天没来,这个位置轮得到你?”
林砚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的怒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苏总,我坐这个位置,是苏董事长亲自定的。辰星的章程里写得很清楚,联席总裁在董事长缺席的情况下,有权主持高管会议,有什么问题吗?”
“你!”苏明哲气得脸通红,“我爸病得神志不清,才被你忽悠了!你一个外来的,刚进公司大门,就想主持高管会,你配吗?”
林砚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语音,按下了播放键。
苏振邦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今天的高管会议,由林砚和周建民共同主持。林砚在辰星的职权,与我在任时一致,公司所有部门,必须全力配合林砚的工作,任何人不得干涉。”
语音播放完毕,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苏明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病床上的父亲,竟然会给林砚留下这样一道“圣旨”。
周建民的眼神微微一沉,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打圆场道:“原来是这样,都是误会。林总,欢迎你加入辰星,刚才明哲也是着急公司的事,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林砚收起手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周总客气了。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今天的会议,两件事,第一,是我入职的事,就不多说了,以后共事的时间还长。第二,我想听听,关于‘天枢’项目的后续安排。”
一句话,精准地踩在了所有人的神经上。
周建民和苏明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算计。正愁没地方甩锅,你自己倒先撞上来了。
苏明哲立刻换了一副嘴脸,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说:“林总果然是爽快人,既然你问到了,那我就直说了。‘天枢’项目是公司的核心战略,投入了五个亿,搞了两年,现在项目负责人辞职,团队人心涣散,技术上毫无进展,成了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林砚,语气带着挑衅:“林总是全球顶尖的技术专家,董事长请你回来,就是为了攻克核心控制器的技术难关。这个项目,除了你,没人能接。我和周总商量过了,‘天枢’项目,从今天起,全权交给林总负责。”
周建民立刻附和,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没错,林总,这也是董事会的意思。我们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必须拿出能落地的、性能达到国际主流水平的核心控制器原型机。要是做不到,项目终止,相关的责任,林总要全部承担。”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高管们纷纷开口附和。
“是啊林总,这个项目只有你能接!”
“三个月时间虽然紧,但以林总的能力,肯定没问题!”
“要是林总都做不成,那这个项目就真的没救了!”
一唱一和,把林砚逼到了墙角。
所有人都清楚,三个月,别说做出能和外资巨头抗衡的核心控制器,就算是把之前的技术坑填上都不够。这个烂摊子,谁接谁死。接了,三个月后做不出成果,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林砚踢出局,让他背下项目亏损的所有黑锅;不接,刚入职就认怂,以后在辰星,他再也抬不起头,只能当个毫无实权的摆设。
苏明哲抱着胳膊,看着林砚,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他倒要看看,这个外来的毛头小子,怎么接这一招。
林砚沉默着,翻开了面前放着的“天枢”项目精简资料,手指慢慢划过纸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一分钟后,林砚抬起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个项目,我接了。”
四个字,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苏明哲和周建民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林砚竟然真的敢接这个必死的局。
苏明哲立刻追问:“林总可想好了?三个月的期限,董事会已经定了,不能改。”
“谁说不能改?”林砚放下资料,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周建民和苏明哲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接项目,有三个条件。三个条件不满足,这个项目,谁爱接谁接。”
周建民心里盘算着,不管林砚提什么条件,只要他接下这个烂摊子,就等于把刀把递到了自己手里。他立刻开口:“林总请讲,只要公司能做到的,都可以谈。”
林砚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天枢’项目的全部人事权,归我。项目组所有人员,我想开就开,想招就招,包括研发中心的配套人员,任何人不得干涉,包括人力部,包括周总,包括苏总。”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项目剩余的1.8亿经费,全部由我全权支配。财务只需要做账,不得干涉任何一笔经费的使用,每一笔支出,我签字即生效,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审批。”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陡然加重:“第三,项目考核周期,不是三个月,是六个月。六个月后,我拿出可量产的核心控制器原型机,性能达到莱茵动力同期产品的90%以上。要是做不到,我主动辞职,这半年的薪资,分文不取。”
“但是,”林砚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要是我做到了,‘天枢’项目后续的产业化落地,全部由我负责,同时,公司要给项目团队10%的项目期权,写入公司章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原本以为林砚要么认怂,要么硬着头皮接下死局,没想到他不仅接了,还反过来开出了这样的条件——要绝对的人事权、财权,把考核周期翻倍,还加了一场对赌。输了,净身出户;赢了,不仅拿到项目的绝对控制权,还要拿走10%的期权。
这哪里是接锅,这是拿着烂摊子,跟他们赌整个辰星的未来。
苏明哲第一反应是愤怒,随即又冷静下来。六个月?就算林砚是神仙,也不可能在六个月里做出能和莱茵动力抗衡的控制器。全球顶尖的技术团队搞了十几年的东西,他半年就能搞出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能在技术上有所突破,生产和供应链握在周建民手里,财务握在赵曼云手里,他想落地?门都没有。
稳赚不赔的买卖。
苏明哲和周建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意的神色。
周建民立刻开口,脸上露出了“欣赏”的笑容:“林总果然有魄力!就冲你这份担当,这三个条件,我代表董事会答应了!会后我们就签正式协议,绝不反悔!”
苏明哲也跟着冷笑一声:“好,我拭目以待。希望林总半年后,还能像今天这么硬气。”
林砚微微颔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起身:“既然协议定了,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通知‘天枢’项目组所有人员,明天上午九点,研发中心会议室开会。迟到的,直接踢出项目组,永不录用。”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会议室的门关上,苏明哲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倒要看看,他半年后怎么哭着滚出辰星。”
周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神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算计。外来的和尚,就算再会念经,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辰星这潭水,深着呢,这小子,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曼云合上手里的财务报表,抬头看向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漏了下来,正好落在江面上。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笑。
这个林砚,有点意思。
他根本不是来接锅的。
他是来入局,来掀桌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