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棋
37层,联席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陆家嘴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黄浦江蜿蜒而过,景色绝佳。办公室面积近两百平,装修简约大气,却空荡荡的,除了办公桌椅和一组沙发,没有任何私人物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林砚坐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办公室的角落装了两个监控,正对着办公桌和会客区,除了公司统一安装的安保监控,还有一个隐蔽的,是后来加装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周建民或者苏明哲的手笔。
还有他的助理。
李萌,二十四岁,国内顶尖大学毕业,简历漂亮得无可挑剔,刚入职辰星半年,之前在周建民分管的生产部实习,现在被人力部安排过来,当他的专职助理。
眼线,几乎是写在脸上了。
林砚没有戳破,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李萌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听到声音,转过身,语气平淡:“李助理。”
李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林总,这是您的入职手续,还有公司的组织架构图、各部门负责人的资料,您看一下。还有,您需要什么办公用品,或者有什么其他的要求,都可以跟我说,我马上安排。”
“资料放这里吧。”林砚指了指办公桌的一角,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要‘天枢’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所有原始资料,包括每一笔经费的支出明细、采购合同、研发日志、项目组所有人员的完整简历和绩效考核记录,越详细越好。今天下班之前,我要全部看到。”
李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刚入职,就要这么多敏感资料。她连忙道:“林总,这些资料数量很大,而且很多原始资料都存放在研发中心的档案室和财务中心的存档室,调阅需要走流程,还要周总和财务中心签字,今天下班之前,恐怕……”
“我不管你走什么流程,找什么人签字。”林砚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所有资料。做不到,你现在就可以回人力部,告诉他们,我这里,不需要连这点事都办不到的助理。”
李萌的脸色瞬间白了,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原本以为,这个刚从海外回来的高管,就算再有能力,也是个技术宅,好糊弄,没想到一开口就这么强硬,根本不给她任何推脱的余地。
她连忙点头:“好的林总,我现在就去办,一定在下班之前给您送过来。”
“出去吧。”林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不再多言。
李萌抱着文件夹,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靠在墙上,定了定神,立刻拿出手机,给周建民的秘书张弛发了条微信,把林砚要资料的事一字不落地汇报了过去。
不到十秒,张弛的消息就回了过来:“知道了,资料给他,别耍花样,继续盯着他,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汇报。”
李萌收起手机,咬了咬唇,快步走向电梯。她只是个刚入职半年的新人,没得选,周建民握着她的去留,她只能当这个眼线。
办公室里,林砚听到了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当然知道李萌会汇报。
他就是故意的。
他要让周建民和苏明哲以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天枢”项目的技术资料上,以为他真的想在六个月里,靠着一堆烂摊子,搞出能和莱茵动力抗衡的控制器。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接下“天枢”项目,从来都不是为了技术。
技术,只是他的敲门砖。
他真正的目标,是藏在这个项目背后的人,是辰星重工的权力核心,是整个国内高端制造的棋局。
林砚拿出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带着点戏谑:“砚哥,怎么样?辰星的鸿门宴,好吃吗?没被那群老狐狸给生吞了?”
打电话的人叫魏然,和林砚是麻省理工的同学,国内顶尖的工控安全专家,之前和林砚一起在莱茵动力亚太区工作,是林砚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林砚决定回国的时候,魏然二话不说,辞掉了莱茵的高薪工作,跟着他回了国。
“还行,甩了个烂摊子过来,我接了。”林砚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在会议室里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不值一提。
“我靠?”魏然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你疯了?‘天枢’那个烂摊子,我早就给你查过了,就是个无底洞,五个亿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里面全是坑,你接它干嘛?”
“坑多,才好抓鱼。”林砚笑了笑,语气平淡,“我不接这个项目,怎么名正言顺地拿到辰星的研发控制权?怎么名正言顺地查他们的账?怎么在辰星站稳脚跟?总不能靠着苏振邦给的一纸任命,跟那群老狐狸硬碰硬吧?”
魏然瞬间反应过来了,骂了一句:“靠,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傻。合着你是拿这个烂摊子当幌子,反过来给他们下套呢?”
“不然呢?”林砚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跟你说过,我回国,不是来给人打工的。辰星是国内最好的平台,但是里面蛀虫太多了,不把这些蛀虫清出去,就算我搞出了核心控制器,也落不了地,最终还是会被外资卡脖子。”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我爸当年,就是被这群买办和外资联手搞垮的。他一辈子都想做出中国人自己的高端工控产品,到死都没闭上眼。这笔账,我得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电话那头的魏然瞬间安静了,语气也严肃了起来:“我懂。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天枢’项目的所有内部资料,包括他们没归档的,我黑进辰星的内网服务器,全都扒出来了。里面的猫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林砚的眼神微微一凛:“说。”
“项目立项两年,总投入五个亿,真正用到研发上的,不到两个亿。”魏然的声音带着怒意,“其中1.2亿,被苏明哲以‘渠道拓展’的名义,挪去填了他销售渠道的亏损窟窿,他负责的华东区,去年亏了快两个亿,全靠这笔钱堵上的。还有8000万,被周建民分管的供应链部门,以采购研发原材料的名义,转到了三家空壳公司,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周建民的外甥。”
“剩下的两个亿,还有一大半被项目组的管理层以‘专家咨询费’‘设备租赁费’的名义挥霍了,真正落到研发上的,不到一个亿。项目组的核心研发人员,连像样的实验设备都配不起,核心团队走了快一半了。”
林砚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早就猜到里面有贪腐,却没想到,这群人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五个亿的研发经费,是苏振邦压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声誉,从董事会和银行手里争取来的,是辰星打破外资垄断的唯一希望,竟然被这群人当成了唐僧肉,瓜分殆尽。
最后项目搞砸了,他们不想着承担责任,反而找个替罪羊,想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到他头上。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还有,”魏然继续道,“之前的项目负责人张涛,不是主动辞职的,是被他们逼走的。张涛发现了经费挪用的事,想上报给苏振邦,结果被苏明哲和周建民联手反咬一口,说他渎职,导致项目亏损,还威胁他,要是敢乱说话,就让他在整个行业里混不下去。张涛没办法,只能辞职,现在在苏州开了个小的工控工作室,过得挺难的。”
林砚的眼神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张涛,是国内工控领域少有的顶尖人才,也是“天枢”项目最初的技术牵头人。他之前就想找这个人,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一层隐情。
这是他的第一颗棋子。
“把张涛的联系方式和所有资料发给我。”林砚沉声道,“还有,把经费挪用的所有证据,包括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全部整理好,加密发给我,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放心,早就给你整理好了,马上发你加密邮箱。”魏然道,“对了,还有个事。莱茵动力那边,维克托知道你入职辰星了,已经放话了,说要让你在国内待不满半年。我查到,他已经派了人,接触辰星的几个核心大客户,包括上汽、吉利,想以低于市场价30%的价格,挖走辰星的订单,给你个下马威。”
维克托·米勒,莱茵动力全球副总裁兼亚太区总裁,林砚之前在莱茵的顶头上司,也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这个德国人,老奸巨猾,手段狠辣,一辈子都在致力于垄断全球的工业机器人市场,最擅长的就是用资本和技术,绞杀本土企业。
当年林砚在莱茵,就是因为看不惯维克托对中国市场的收割和打压,和他多次冲突,最终才下定决心辞职回国。
林砚冷笑一声:“意料之中。维克托这辈子,最容不得的就是有人挑战他的垄断地位。他想给我下马威,那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是他的价格战厉害,还是我们的技术硬。”
“还有,你让我找的那几个核心工程师,我都谈得差不多了。”魏然道,“都是之前在莱茵被排挤的华人工程师,技术绝对过硬,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角色。他们都愿意跟着你干,就是薪资要求不低,而且,他们要看到你的诚意,也就是项目的绝对控制权。”
“控制权我已经拿到了。”林砚道,“薪资不是问题,在莱茵的基础上翻倍,给项目期权,只要他们能做出东西,待遇上不封顶。你让他们尽快过来办理入职,直接进‘天枢’项目组,担任核心研发工程师,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他们的入职申请。”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魏然笑了笑,“砚哥,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这哪里是入职,你这是带着兵,来攻城略地的。”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黄浦江,眼神坚定:“这只是开始。辰星这盘棋,我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人自己的核心技术,不是一句空话。”
挂了电话,林砚打开加密邮箱,魏然发来的资料已经躺在里面了。他点开文件,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资料里的每一笔流水,每一份合同,都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苏明哲和周建民的贪腐证据,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李萌抱着厚厚的一摞资料走了进来,额头上带着细汗,气喘吁吁地说:“林总,您要的‘天枢’项目的所有资料,都给您拿过来了。”
林砚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下午五点五十分,离下班还有十分钟。
“放这里吧。”林砚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空地,语气平淡,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你出去吧,下班之前,不要再来打扰我。”
“好的林总。”李萌放下资料,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又拿出手机,给张弛汇报了情况。
办公室里,林砚看着那摞堆得快有半人高的资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资料,都是周建民和苏明哲想让他看到的,里面早就把所有的猫腻都抹掉了,干干净净,除了一堆没用的技术废稿和假账,什么都没有。
真正的证据,早就躺在他的加密邮箱里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魏然发来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快要挂断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疲惫沙哑的男声,带着浓浓的戒备:“喂,哪位?”
“张涛你好,我是林砚,辰星重工新任的联席总裁兼CTO,现在全权负责‘天枢’项目。”林砚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诚意,“我想和你聊聊,关于‘天枢’项目,关于你这两年受的委屈,还有你未来的路。”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过了十几秒,张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林总?我已经从辰星辞职了,跟辰星没有任何关系了。没什么好聊的,挂了。”
“等等。”林砚立刻开口,“我知道你是被苏明哲和周建民逼走的,我知道你发现了‘天枢’项目经费被挪用的真相,我也知道,你到现在,都还留着当初的研发日志,没有放弃核心控制器的研发。”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重了起来。
林砚继续道:“我手里有苏明哲和周建民挪用项目经费、中饱私囊的全部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空壳公司的资料,一应俱全。我接下‘天枢’项目,不是来给他们背锅的,是来把这个项目做起来,是来把这群蛀虫,从辰星清理出去的。”
“张涛,我知道你和我一样,这辈子就想做出中国人自己的核心控制器,不想一辈子被外资卡脖子,不想看着国内的企业,永远只能给外资当组装厂。”林砚的语气掷地有声,“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终于,张涛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有他们贪腐的证据?”
“千真万确。”林砚道,“明天上午九点,辰星研发中心会议室,‘天枢’项目组全员会议。我在那里等你,过来,我们当面谈。我给你‘天枢’项目副总监的位置,给你绝对的研发自主权,给你应得的尊重和待遇,还有,给你一个机会,把你这两年受的委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了张涛坚定的声音:“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林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一颗棋子,落定了。
窗外,夕阳终于冲破了云层,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江面,也透过落地窗,照进了办公室,落在林砚的身上。
他看着桌上那堆厚厚的资料,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满满的战意。
辰星的这场战争,从他踏入这栋大厦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响了。
苏明哲,周建民,维克托,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们。
你们的棋局,我接了。
接下来,该我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