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第一卷终章,簪花围的最后一课
快艇停在公海上,发动机熄火已经十七个小时。
星图躺在甲板上,右眼蒙着纱布,左眼对着天空。
天亮着,但她看不见天。她只能“看见”右眼黑暗里的十二个光点,幽蓝的希腊,冰蓝的挪威,金色的马六甲,银色的爪哇海,还有八个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像新生儿睁开眼睛一样的光点。
她数了三遍。十二个。
但有一个光点的颜色不对。介于“有”和“无”之间的,像还没调好的电视信号,闪烁,模糊,不确定。
“那是什么?”她问。
艾琳娜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碗泡面。Lucky Me!,菲律宾的,热气往上冒,在傍晚的阳光下变成细细的烟。
“什么是什么?”
“第十三个。”星图指着自己的右眼,“这里。有个光点在闪。不知道是谁的。”
艾琳娜凑过来看。她当然看不见,但她假装看得见。她伸出手,在星图右眼前面晃了晃,像在测试一个坏掉的灯。
“是你的幻觉吧。”她说,“你十七个小时没睡。”
“我数了。是十七个小时零二十三分钟。”
“你数这个干什么?”
星图没回答。她在数别的东西,右眼还剩下多少光感,左眼还剩下多少视野,掌心那粒新盐晶上的裂纹有几条。十七条。她数了三遍。
艾琳娜把泡面递给她:“吃。吃完睡觉。”
星图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咸的,甜的,味精放多了的工业味。但热的。热从喉咙滑下去,滑进胃里,像某种活着的、还在跳的东西。
“艾琳娜。”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的第一句话?”
艾琳娜想了很久。
“我说:你就是那个会听海哭的中国人?”
星图笑了。那种笑牵动右眼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笑还是出来了。
“你那时候的中文,像猫叫春。”
“你那时候的眼睛,还没瞎。”艾琳娜说。
说完,她愣住了。
星图没说话。她只是继续喝汤,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艾琳娜想说什么,但没说。她把头靠在星图肩上,很轻,像怕压坏什么东西。
太阳慢慢沉下去。海面从金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黑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艾琳娜。”
“嗯?”
“如果我瞎了,你还会给我煮泡面吗?”
“会。”
“如果我听不见了呢?”
“那我也煮。”艾琳娜说,“煮好了,放在你面前。热气往上冒,你能感觉到。”
星图像笑。那种笑里有眼泪,有泡面的热气,有所有活着的证明。
远处,有鲸鱼在唱歌。15赫兹左右,走调的,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找同伴。
星图听着那声音,右眼的黑暗里,第十三个光点突然稳定了。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频率。
“它亮了。”她说。
“谁?”
“第十三个。”星图说,“不知道是谁。但它亮了。”
艾琳娜看着北方的夜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只有星,只有遥远的天际线。
“也许是下一个。”她说,“等着我们去找到的人。”
星图没说话。她只是继续喝汤,一口一口,把最后一点热气喝进胃里。
碗底还剩一道焦痕。是今天新添的。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下来。
“艾琳娜。”
“嗯?”
“明天我们去哪?”
艾琳娜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去哪,都有泡面。”
星图笑了。
十七个小时没睡,但这一刻,她突然想睡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艾琳娜的心跳,比正常快三下,比正常乱一点。完美的错误。
她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快艇靠岸了。
一个小岛,名字不知道,坐标不知道,只知道沙滩是白的,椰子树是歪的,有一个卖椰子的老伯,会说英语,也收人民币。
星图没下船。她躺在甲板上,右眼对着天空,等艾琳娜买椰子回来。
等了十七分钟。她数了。
艾琳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椰子,还有一个塑料袋。
“这是什么?”星图问。
“泉州带来的。”艾琳娜把袋子递给她,“你奶奶让阿里斯带的。说等你醒了给你。”
星图愣住了。
她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束茉莉,一束素馨,一小捆海草,还有一根鱼骨簪。
茉莉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发黄,但香味还在。素馨还是白的,硬的,像没晒过的。海草是湿的,用油纸包着,打开的时候有一股咸腥味,像蟳埔老宅天井里的味道。
鱼骨簪是新的,是新的。簪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用闽南语写的,星图摸着念出来:
“阿囝,歪了也能戴。”
她的眼睛湿了。是那种被人在最软的地方捏了一下的那种、控制不住的东西。
“她让你编。”艾琳娜说,“她说,你学会了,就还能记住。”
星图坐起来,把那束蔫了的茉莉放在膝盖上。花瓣软塌塌的,凉丝丝的,像某种即将死去但还没死的东西。
她开始编。
茉莉朝西,素馨压东北。和奶奶教的不一样。和父亲教的不一样。和她自己以前编的也不一样。但她知道,这就是奶奶要她编的。
歪的。错的。走调的。但,
是她自己的。
编到第三朵的时候,手被鱼骨簪扎了一下。血渗出来,滴在茉莉花瓣上,晕开一小块暗红。她没擦,继续编。
编到第七朵的时候,艾琳娜递过来一个椰子。她接过,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有阳光的味道。
“你在想什么?”艾琳娜问。
“想奶奶。”星图说,“想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什么?”
星图想了很久。
“只要还在煮,还在编,还在,”
她没说完。
艾琳娜替她说:“还在活着?”
“还在活着。”星图说。
她编完了最后一个结。簪花围歪歪扭扭的,茉莉朝西,素馨压东北,像喝醉的人戴的帽子。但她把它戴在头上。
“好看吗?”她问。
艾琳娜看了很久。
“丑。”她说,“但丑得很真实。”
星图笑了。那种笑里有眼泪,有椰子的甜,有所有活着的证明。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是直升机。精卫的,绿色的,像某种巨大的昆虫,正在靠近。
“他们来了。”艾琳娜说。
“他们来了。”星图重复。
但她没动。她只是摸了摸头上的簪花围,把那根鱼骨簪往里插了插。
“艾琳娜。”
“嗯?”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
“如果会。”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我就把你编的这个簪花围,戴在头上。歪的,丑的,但,”
“但真实的。”星图接上。
“但真实的。”
她们站起来,走向船头。直升机越来越近,螺旋桨的声音震得耳朵疼。但星图在听别的东西,右眼的黑暗里,十二个光点在闪烁,第十三个也在,稳定地亮着。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