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红海星夜(上)
“奥德赛之泪”号在印度东海岸一个小港进行了紧急维修和补给。星图的“眼伤”被港口医生诊断为“严重视网膜神经炎与角膜损伤”,建议立刻住院。
尼科斯船长帮她挡掉了港口当局的盘问(以“乘客突发急病,急需治疗”为由),并自掏腰包支付了诊费,但拒绝了她留下治疗的请求。
“在这里住院,等于把你交给他们。”船长只说了一句,用那双看透风浪的眼睛看着她,“你的眼睛,希腊可能有更好的医生。艾琳娜小姐安排好了。”
星图没有争辩。她知道船长是对的。索贝斯集团的触角也许伸不到这个小港的每个角落,但只要她留下,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在注射了强效消炎和止痛药物后,她蒙着厚厚的纱布,被迪米特里搀扶着,重新登上了维修完毕的“奥德赛之泪”号。
船舶连夜启航,驶向阿拉伯海,目标:红海,苏伊士运河,然后便是地中海,希腊。
接下来的航程,是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内里的紧绷中度过的。
风暴的创伤在船体上留下了可见的痕迹,几处凹痕,一些重新焊接的补丁。而在星图身上,创伤是隐形的,却更深刻。
右眼依旧没有任何光感,只有一片冰冷的、永夜般的黑暗,偶尔会有针扎似的神经痛提醒着它的存在。
左眼视力恢复到了能勉强看清近处物体轮廓的程度,但视野里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医生开的药能缓解炎症和疼痛,但无法挽回死去的视神经细胞。
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昏暗的房间里,适应着半盲的世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能分辨不同船员在走廊的脚步声,能听出引擎在不同负荷下的细微音调变化,甚至能通过船体传来的振动,模糊地感知外面的海况。
盐晶链被她重新戴上。4号盐晶的裂痕没有扩大,但光泽暗淡,像一块真正的、失去生命的石头。其他盐晶也显得“疲惫”,需要更长时间的精神共鸣才能恢复少许能量。
她不再进行任何主动实验或通信尝试,只是每天花一点时间,握着它们,用奶奶教的方法,进行最基础的“温养”,不是试图从外界汲取能量,只是维持它们不彻底“死去”。
阿里斯每天会来看她一次,带来简单的食物和饮水,确认她的状况。他的话不多,但星图能感觉到,这个老水手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亲眼看到了(或者说,“听”到了)风暴中那奇迹般的一刻,尽管他可能永远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我们进入红海了。”航行第七天的傍晚,阿里斯送来晚餐时说,“明天下午通过苏伊士运河。如果一切顺利,后天这个时候,你就能看到希腊的海岸线了。”
星图“看”向他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
阿里斯离开后,她摸索着吃完东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甲板。
是深夜。等大部分船员休息后。
她想用这双半残的眼睛,“看”一眼红海的星空。父亲在信里提过红海,说这里的星空特别低,特别亮,因为空气干燥,也因为两岸的沙漠吸走了所有的人造光。
深夜,星图摸索着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声轰鸣。她扶着墙,慢慢走到通往主甲板的舱门。门没锁,她推开,干燥而温热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红海特有的、混合了盐分和沙漠尘埃的独特气味。
甲板空旷,只有值班瞭望的水手在船艏,距离很远。她摸索着走到右舷栏杆边,抓紧冰冷的钢铁,面朝大海的方向。
然后,她解下了蒙着右眼的纱布。
夜风直接吹在受伤的眼球上,带来一阵刺痛和凉意。但除此之外,右眼依旧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她抬起头,用左眼看向天空。
然后,她怔住了。
阿里斯说得对。红海的星空,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天幕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被用力抖开,上面撒满了不计其数的、钻石般的星星。银河清晰得如同一条发光的牛奶之路,横跨整个天际。
星星们不是安静地挂着,它们似乎在闪烁、呼吸,有的明亮如炬,有的微弱如尘,共同构成了一场无声而辉煌的宇宙交响乐。
尽管左眼视野模糊,但星空的壮丽依然穿透了那层薄雾,直接撞击在她的心灵上。
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认星的那个夏夜。蟳埔村的天台上,父亲粗糙的手指指向天空,用闽南语念出那些古怪又亲切的名字。
“那颗,织女星,咱叫织布星。”
“那七颗,北斗,叫舀水勺。”
“那颗最亮的,天狼星,老辈人说它是看海狗,海上有事,它就特别亮。”
最后,他指着南方低空一颗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星:“那颗,叫海哭星。很暗,不好找。但老辈人说,当它特别亮的时候,深海就有地方在哭。”
当时七岁的她问:“海为什么哭?”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海记得所有沉掉的人和船。记得太多,就重了。重了,就要哭出来。”
星图仰着头,在浩瀚的星海中,试图寻找那颗“海哭星”。但她找不到。也许它太暗了,也许它今晚没有特别亮。
但她知道,海在哭。一直在哭。在东海,在马六甲,在孟加拉湾,也在这片古老的红海之下。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盐晶链。
就在这时,1号盐晶,父亲的旧泪,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而稳定的搏动。
不是发热,不是震动,是一种……脉动。像一颗小心脏,在黑暗中苏醒,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与此同时,她一直放在口袋里的那个父亲留下的调音器EL-203,也开始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