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精卫的软刀子(下)
凌晨三点,最寂静的时刻。
星图忽然感觉到,口袋里那个装着奶奶给的海草茉莉香包的小布袋,微微发烫。
同时,右眼黑暗中的绿光点,开始急速向某个方向汇聚,形成一条颤抖的、指向东南方的“光流”。
她本能地调出那个方向的实时音频监测,虽然权限受限,但基础的公共信道监听还是可以的。
耳机里,是嘈杂的海洋环境音。
但当她屏住呼吸,将注意力完全沉浸到右眼的“黑暗视觉”中时,那些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一层层剥离。
她“听”到了。
极微弱,但确实存在。
呜……
频率:14.5 Hz。
来自东南方向,大约四十海里外。
又有船进入共振区了。
星图立刻调取该方向的ais数据,权限只允许她看到公开的船舶信息,无法获取详细稳性参数。
一艘名为“海洋之光”的散货船,正以经济航速向东南航行。公开资料显示,它刚从船厂完成维修出港,压载状态未知。
她迅速心算:如果它GM值偏高,船舶横摇像秤砣,横摇周期接近7秒,那么现在的位置,正好处在历史上几次“海哭”事故点的延伸线上。
她必须预警。
但按照新规,她需要先通过界面提交“风险关注建议”。
她快速填写表单,选择“次声频段异常波动”作为依据,提交。
界面上弹出评估进度条。
“正在分析……预计耗时12秒。”
星图盯着倒计时。
12秒,加上后续可能的15秒延迟,总共27秒。
太久了。
她咬咬牙,尝试直接切入VHF国际遇险安全频率16频道,这是海员之间直接通话的公共频道,不受VTS内部流程限制。
“海洋之光,这里是泉州VTS,收到请回答。”她呼叫。
几秒后,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回应:“泉州VTS,这里是海洋之光,请讲。”
“监测到你船航线前方存在次声共振风险,建议立即转向东南偏南,或减速航行。重复,建议转向或减速。”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船长:“泉州VTS,请提供具体风险依据。我船航行一切正常,气象雷达未见异常。”
星图刚要解释,界面的评估结果弹了出来:
“风险评估完成。依据当前气象、海况及船舶公开数据,风险等级:低(绿色)。建议:无需采取特别行动。”
同时,系统自动将这条评估结果,同步发送到了“海洋之光”的航行终端上。
频道里,船长的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悦:“泉州VTS,我们收到了你们的评估结果,显示风险等级为低。请问你的预警是基于什么?个人判断吗?”
星图握紧了麦克风。
她知道,如果此刻说出“我听到了海哭”,对方只会把她当成疯子。
“基于……历史事故数据和局部次声监测。”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折中的说法,“该海域曾有类似条件引发船舶共振的先例。建议谨慎。”
船长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就在这时,星图耳机里,那14.5Hz的呜咽声,突然增强了。
振幅在快速上升!
同时,右眼黑暗中的绿色光流,变得刺目起来,疯狂闪烁!
“转向!立刻!”星图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没时间解释了!相信我一,”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系统自动触发了“人工指令复核程序”。
她的麦克风被静音了。
屏幕上弹出提示:“检测到未通过确认的紧急指令发布,已启动安全锁定。请等待复核完成(预计剩余时间:13秒)。”
13秒!
星图眼睁睁看着“海洋之光”的ais信号,依旧沿着原航线稳定前进。
她猛地站起来,想冲向主调度台借用其他人的频道。
但旁边的年轻调度员拦住了她:“林姐,别违规!系统锁定了,你乱动会出大事的!”
星图僵在原地。
右眼的黑暗中,那绿色的警报光流已经亮到几乎要“烧穿”那片虚无。耳边的呜咽声越来越响,带着某种不祥的、金属摩擦般的尖锐谐音。
她仿佛能“看到”,那艘船正无知无觉地驶向一张无形的、振动着的死亡之网。
就在这时,
她口袋里,那粒最新凝结的、带着希腊气息的盐晶,突然剧烈发烫!
同时,她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段音频文件,通过那个加密邮箱的备用推送通道,直接传到了她的手机本地存储。
发件人显示:乱码。
发送时间:刚刚。
文件没有任何说明,只有一个自动生成的标题:
“完整船歌片段_17.8Hz_持续时间:00:15”
时长:正好十五秒。
星图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来不及思考,立刻点开播放,同时将手机紧贴在那粒发烫的希腊盐晶上。
悠扬而苍凉的希腊船歌,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走调的单簧管旋律,混合着古老的男声吟唱,歌词她听不懂,但旋律里的悲伤与呼唤,却跨越了语言。
而就在这歌声响起的瞬间,
右眼黑暗中,那条指向“海洋之光”的、疯狂闪烁的14.5Hz绿色警报光流,突然被另一道从遥远西方射来的、柔和的蓝色光流中和了!
蓝色光流的频率,赫然是17.8Hz!
希腊锚点的频率!
两道不同频率、不同颜色的“声波光流”,在星图右眼的黑暗虚空中交汇、碰撞、相互抵消……
耳机里,那越来越响的14.5Hz呜咽声,也随之减弱、平息。
ais信号图上,“海洋之光”的航向依旧未变,但它已经驶出了那个刚刚还在增强的共振危险区。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最后一刻,将它轻轻“推”离了险境。
十五秒的船歌片段,播放完毕。
手机屏幕暗下。
右眼的黑暗中,绿色警报光流和蓝色中和光流同时消失,重归寂静的黑暗。
只有那粒希腊盐晶,还在掌心散发着温热的余温。
星图瘫坐回椅子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她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个来历不明的音频文件。
发送时间,恰好在她预警被系统锁定、绝望等待的那十几秒里。
持续时间,恰好是系统强制延迟的十五秒。
这不是巧合。
是艾琳娜吗?她还活着?在希腊,在某个地方,用这种方式回应了她的求助?还是说……是别的“听海者”,在遥远的爱琴海,听到了东海的哭声,并送来了解药?
星图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系统可以锁住她的麦克风,可以延迟她的指令,可以把她边缘化。
但它锁不住海哭的声音。
也锁不住,那些跨越海洋、彼此回应的记忆。
她握紧那粒温热的盐晶,左眼看向屏幕上“海洋之光”安然前行的信号点。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记录今晚发生的一切。
标题是:《冗余协议试点记录001:跨锚点声波对冲现象观察报告》。
她有一种预感。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盟友”,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多,也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