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董事会里的算盘
星图在家休养的第三天,一封来自IMO(国际海事组织)的邮件,静静躺在她的收件箱里。
标题是:“关于《海运情感冗余协议》试点征询的初步反馈”。
内容很官方,但核心信息明确:IMO专家组肯定了她在凤凰号事件中展现的“非标准预警能力”,表示“高度兴趣”,但鉴于缺乏可复现的科学验证,暂不予立项。不过,考虑到历史案例和民间智慧的价值,建议她“以个人研究形式继续探索”,并可“酌情申请小额学术资助”。
翻译成人话就是:想法很有趣,但不够科学,自己玩去吧,最多给点零花钱。
星图盯着屏幕,右眼的纱布已经拆掉,换成了更轻薄的医用眼罩。黑暗依旧,但偶尔会有绿色的光点闪烁,像深海里的磷光虫。
她知道,IMO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但她也知道,有人不会让她“自己玩”。
果然,当天下午,陈工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精卫系统总部来了个考察团,周晟陪着,正在参观VTS中心。他们……特别关心你的恢复情况,还问起了那台炸掉的监测仪残骸。”
星图握紧手机:“他们想干什么?”
“不清楚。但周晟今天格外……殷勤。”陈工顿了顿,“星图,我听到些风声,精卫系统正在推动一个.智能航运走廊计划,想拿到IMO的优先推荐。你的那个人类感知冗余概念,虽然没被立项,但已经在某些专家心里种了刺。他们怕这个不科学的东西,成为计划里的绊脚石。”
“所以要先把我按死?”
“恐怕不止是按死。”陈工的声音更低了,“周晟今天在会上,把你父亲当年的心理评估报告又拿出来说了。暗示你的能力可能有遗传性精神疾病因素,需要医学观察。”
星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用“精神病”的标签,把异见者关进笼子,这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
“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坐在父亲的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闽南海情录》。
右眼的黑暗里,绿色光点缓慢流动,勾勒出父亲留在书页夹层里的一行小字:
「若遇围剿,勿硬抗。寻其裂隙,攻其必救。」
裂隙?必救?
星图闭上眼睛,回忆着周晟的一切。那个永远梳着油头、西装笔挺的男人,把“理性”和“效率”刻在脸上的技术官僚。他的裂隙在哪里?
钱。
星图忽然想起,老刘有一次喝多了,曾含糊提过一嘴:周晟的女儿小时候得了重病,需要天价药,他当年差点把房子卖了。后来不知怎么解决了,但从此周晟对“钱”和“稳定”有种近乎偏执的追求。
还有,精卫系统不是慈善机构,它是市值百亿的上市公司。周晟作为技术总监,手里一定有股权。
如果“人类感知冗余”这个概念真的被IMO接受,哪怕只是作为备选方案,都会对精卫系统“纯AI解决方案”的垄断叙事造成冲击,进而影响股价。
对周晟来说,这不仅是理念之争,更是财富缩水的威胁。
星图睁开眼,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所有关于精卫系统财报、股权结构、以及周晟公开信息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数字:22.1876, 113.5439
是经纬度。定位在,珠江口,伶仃洋附近。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进来:“明晚八点,坐标点见。带盐晶。关乎你父当年沉船真相,及你此刻困局。勿信旁人。,一个知道奥德赛之泪的人。”
奥德赛之泪。
星图心脏骤缩。这是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希腊锚点的代号!
这个人是谁?怎么会知道父亲用的代号?是陷阱,还是……转机?
她盯着那串坐标,右眼的黑暗里,绿色的光点突然急速旋转,最终定格成一个模糊的箭头,指向南方。
身体里的“直觉”在尖叫:去。
但理智在警告:可能是周晟的圈套。
她犹豫了几分钟,最终抓起那粒温热的盐晶,握在掌心。
晶体内部,珊瑚树状的血丝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爸,”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如果是你留下的路,就给我个提示。”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海潮声,永不停息。
同一时间,上海。精卫系统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屏幕播放着.船舶实时动态图,绿色的航线如血管般蔓延。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表情肃穆。
周晟站在主讲位,身后的PPT定格在一张图表上:《“人类感知冗余”概念若被采纳对精卫系统市场份额的潜在影响预测》。
图表用醒目的红色箭头,指向一个数字:-15%。
“各位董事,”周晟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微微收紧,“这不是危言耸听。IMO虽然驳回了林星图的正式提案,但酌情探索这个口子一开,就等于承认了非科学因素在海事安全中的讨论价值。一旦这个概念形成舆论,哪怕只是作为文化补充进入官方文件,都会对我们纯数据、纯理性的品牌叙事造成根本性冲击。”
一个白发董事皱眉:“一个地方调度员的异想天开,能有这么大能量?”
“她不是一个人。”周晟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了林守渊的老照片、泛黄的《闽南海情录》封面、还有星图右眼流血的那张抓拍,“
她背后是一整套流传了数百年的地方性知识体系,以及……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悲剧光环。民众喜欢这种传统智慧对抗冰冷科技的故事。一旦被媒体炒作起来,会非常麻烦。”
他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炸弹:
“更重要的是,根据我们的情报,挪威的极地海事研究所、希腊的索贝斯家族遗产基金会,都已经对类似的地方性预警传统表示出兴趣。如果让他们形成联盟,提出一个.多元预警网络的倡议,并裹挟IMO那套文化多样性的政治正确,我们的.智能走廊计划,将面临前所未有的阻力。”
会议室安静下来。
另一个董事敲了敲桌子:“周总监,直接说解决方案。董事会不想听问题,只想听结果。”
周晟深吸一口气:“解决方案分三步。第一,医学层面:启动对林星图的精神状态评估程序。她父亲有精神病史记录,她本人近期出现幻听、幻视、以及自残性眼损伤,有充分的理由进行强制医学观察。在她治疗期间,我们可以引导舆论,将人类感知与精神疾病进行关联。”
“第二,学术层面:资助几位听话的海洋心理学家、声学专家,发表一系列论文,从科学角度解释并祛魅哭嫁调等现象,将其定义为特定环境下的集体心理暗示或次声波引发的生理不适误读。用科学打败玄学。”
“第三,商业层面:加快与索贝斯集团的谈判。他们掌握着爱琴海关键航道的传统船歌预警体系,也是多元预警网络可能的核心节点。如果他们倒向我们,联盟就不攻自破。”
他看向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精卫系统董事长,李泽明。
李泽明沉默片刻,问:“索贝斯集团那边,条件是什么?”
周晟调出另一份文件:“他们想要.智能走廊计划在爱琴海区域的独家运营代理权,以及……我们下一代船舶自动驾驶系统的欧洲分销权。胃口很大。”
“给他们。”李泽明淡淡道,“只要能垄断标准,前期让利无所谓。关键是,不能有任何非标准的东西,来干扰我们的系统纯净性。周总监,你女儿的病,最近还好吧?”
周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还好。多谢董事长关心。”
“嗯。”李泽明站起身,环视众人,“那就按周总监的方案执行。我强调一点: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林星图可以病,可以消失,但不能死。我们要的是这个概念失去代言人,不是制造烈士。明白吗?”
众人点头。
周晟低下头,看着手中平板电脑上星图那张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但很快,那丝复杂被冰冷覆盖。
他想起女儿的病历,想起每月天文数字的靶向药费用,想起自己名下那些随着精卫股价上涨而不断增值的期权。
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会议结束。周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
封面写着:林守渊,1987年宫古海峡事故,心理评估报告(未归档)。
他抽出一页,上面有当年某位医生的手写结论:“患者表现出典型的颞叶癫痫性幻听症状,伴有偏执性妄想,建议长期住院观察。”
下面是家属签字栏,空着。
周晟拿起笔,模仿着早已去世的林星图母亲的笔迹,在空白处,缓慢而坚定地,签下了名字。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郑院长吗?我这边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您帮忙安排一次精神科专家会诊……”
窗外,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海。
但海的声音,正以另一种方式,卷入这场无声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