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暴风雨中的选择题(下)
星图没有犹豫太久。
她伸手入怀,扯出盐晶链,同时摸出调音器EL-203。在应急红光的照射下,盐晶链上的晶体闪烁着不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芒。
她将4号锚点泪(对频率最敏感)用力按在调音器侧面的主接口上。然后,闭上眼睛,不再用视觉去对抗摇晃的世界,而是将全部意识沉入右眼那一片轰鸣的黑暗,沉入那尖锐的、即将断裂的金属共振频率中。
找到它。锁定它。
然后,用她所有的精神,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对父亲、对海、对船上这些陌生水手的……无法言说的责任,去想象一个声音。
一个与那共振频率完全相反、相位差180度的,对冲波。
一个来自人类喉咙深处,最原始、最笨拙、但最坚韧的,
“不!”
她并没有真的喊出来。但她的精神,通过盐晶和调音器的转化,将这个意念“吼”了出去。
嗡,!!!
一股无形但实质般的声波,以她为中心炸开!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物质振动本体的“场”。
瞬间,那尖锐的金属共振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与此同时,船体的剧烈晃动似乎也……微妙地停顿了那么半秒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狂暴的海浪中,轻轻托了船底一下。
轮机舱里的喊叫声也停了,似乎里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星图则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舱壁软软地滑倒在地。右眼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仿佛眼球被彻底烧穿的剧痛,视野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连一点光感都没有了。左眼也受到牵连,视物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扭曲的红光影子。
盐晶链滚落在地,4号锚点泪表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几乎将晶体一分为二的裂纹!其他盐晶也光泽黯淡,像耗尽了所有能量。
代价。
这就是代价。
她喘着粗气,瘫在积水的走廊里,耳中只有风暴的咆哮和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右眼一片冰冷的、绝望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拖了起来。是迪米特里,那个年轻的希腊水手,他脸上混杂着海水、油污和劫后余生的激动,嘴里飞快地说着希腊语,虽然听不懂,但星图能感觉到他在感谢,在询问她怎么了。
星图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上面,示意他带自己去甲板或者安全的地方。
迪米特里明白了,搀扶着她,艰难地向上层移动。
风暴还在继续,但似乎……减弱了一些?或者只是心理作用。
后来星图才知道,在她“吼”出那一声对冲波后不到一分钟,风暴眼墙的边缘恰好掠过这片海域,风浪短暂地减小了。尼科斯船长抓住机会,稳住了船体,轮机舱的进水也被暂时控制住。船,挺过来了。
代价是:星图的右眼暂时性全盲。左眼视力受损,伴有持续的光晕和重影。4号盐晶重伤。以及,—
就在风暴平息后两小时,当“奥德赛之泪”号挣扎着驶向最近的印度东海岸避难港时,尼科斯船长收到了来自船东(索贝斯集团)的紧急加密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单:
“你船于今日当地时间15:47,在孟加拉湾位置(N 18.2°, E 87.5°)检测到异常高强度次声脉冲,特征与IMO此前警告的未授权声学活动高度吻合。经分析,脉冲源精确定位为你船轮机舱附近。根据合同条款,你船有义务配合调查。请于靠港后,将涉事乘客林星图女士交由港口当局协助调查。重复,这是正式要求,基于国际海事安全公约。”
邮件附件,是一张声波频谱分析图,清晰地显示了一个异常的、能量峰值惊人的脉冲信号,时间戳与星图“吼”出那一声的时刻分秒不差。
尼科斯船长把打印出来的邮件和频谱图,沉默地放在了刚刚恢复了一点视力的星图面前。
驾驶台里,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滴答声,和窗外还未完全平息的海浪声。
星图用模糊的左眼看着那清晰的频谱图,看着那个代表她“罪证”的尖峰。
然后,她抬起头,用还能勉强分辨光影的右眼“看向”尼科斯船长,声音沙哑地问:
“船长,您会交人吗?”
尼科斯船长,这个被海风雕刻了一辈子的老水手,看着眼前这个眼睛缠着渗血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却刚刚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可能救了他船的中国女人。
他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拿起那张纸,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碎片被他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风暴太大,”尼科斯船长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平静地说,“仪器故障,数据丢失。很常见。”
他顿了顿,看向星图:“林小姐,你的眼睛……需要医生。下一个港口,我会安排。但下船后,你要自己小心。”
“他们,”他指了指垃圾桶里的碎片,“不会只发一封邮件。”
星图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也许才刚刚开始。
而她用右眼的光明,换来的,只是一次短暂的喘息。
和一张,已经明确指向她的,通缉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