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伶仃洋上的单簧管
周晟的邮件发到星图手机上的时候,她正在吃奶奶煮的面线糊。糊了,焦的,但热的。
她看了一眼,继续吃。
“精卫系统关于‘人类感知冗余’项目的补充说明”。附件大小17M。
艾琳娜的信息同时弹出来:“他们要在音频流里注入假信号。16.2赫兹。会让你在演示的时候出丑。”
星图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阿嬷,”她说,“我那台EL-203,还能用吗?”
奶奶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你爸那台?在阁楼柜子里,第三层,用油布包着。”
星图上楼,找到那台老仪器。铜绿斑驳,旋钮生锈,但父亲用油布包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像包什么宝贝。
她把仪器抱下来,坐在天井里,开始拆。
奶奶洗完碗,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阳光晒在两个人身上,蚝壳厝的阴影慢慢移动。
“你爸当年也爱拆东西。”奶奶说,“拆坏了三台收音机,才学会怎么修。”
“他没教我。”星图说,螺丝刀卡在一个生锈的螺丝上,转不动。
“他教了。”奶奶说,“你小时候,他修东西的时候,你就蹲在旁边看。看了六年,不用教。”
星图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下午。父亲蹲在天井里,拆这个拆那个,她蹲在旁边,递螺丝刀,递钳子,递他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工具。那时候父亲说什么来着?
“星图,记住这个位置,以后你自己修。”
她没记住。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阳光,螺丝刀,父亲手上的机油味。
她把螺丝拧下来了。
打开外壳,里面的电路比想象中复杂。但她认识那些元件,电容,电阻,晶振。高中的物理课,她睡过去一半,但另一半记住了。
“他们要用16.2赫兹干扰我。”她说,手指划过电路板,在一个位置停下,“这里,音频输入的前端。如果我把这个电容换成大一点的,就能过滤掉16.2,但保留14.5。”
奶奶听不懂,但点头:“那就换。”
“我没有电容。”
奶奶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几分钟,她拿着一个铁盒出来,递给星图。
里面是父亲留下的零件。电容、电阻、二极管,分门别类,用纸包着,每包上面写着型号。
星图看着那些字,父亲的笔迹,她认得。最后一包上面写着:“给星图,如果她需要。”
她没哭。她只是找了一个容量合适的电容,换上。
然后她想了想,又在电路上加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开关,平时断开,需要的时候接通。接通之后,EL-203会发出一个反向的16.2赫兹信号,和周晟的干扰信号互相抵消。
“这是什么?”奶奶问。
“一个恶作剧。”星图说。
她试了一下。开关拨上去,仪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频率正好16.2。她满意地点点头,关掉。
第二天答辩,周晟的人在音频流里注入16.2赫兹的时候,星图把那个小开关拨下来。
屏幕上,她的频谱图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干扰。
周晟的脸色变了。
星图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搞什么鬼”的表情。
“周总监,”她说,“您的信号发生器,是不是该检修了?”
珠江口,伶仃洋。
夜色如墨,海面泛着油腻的暗光。远处港口的灯火连成一片虚假的星辰,近处只有零星渔船的指示灯,像垂死萤火虫的微光。
星图按照坐标,租了一条小舢板,独自驶向预定地点。
右眼罩下的黑暗里,绿色光点持续闪烁,像不安的心跳。她左手握紧盐晶,右手控制着舢板简陋的马达,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化工品和腐烂海藻的混合气味。
这里不是泉州湾那种开阔的海。水道狭窄,船舶穿梭如织,巨大的货轮像移动的钢铁山脉,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坐标点越来越近。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但AIS显示,附近没有任何船舶停留。只有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般的轮廓,是沉船?还是废弃的钻井平台?
星图关闭马达,让舢板随波漂荡。
她看了看表:晚上八点整。
海面寂静,只有远处轮船的沉闷轰鸣。
等待。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恶作剧时,
右眼的黑暗,突然被一道尖锐的蓝色光流刺穿!
冰冷的、介于蔚蓝和深紫之间的蓝色!光流从遥远的西方射来,在她黑暗的视野里拉出一条颤抖的轨迹,直指舢板正下方的海水!
同时,她手中的盐晶剧烈发烫!
星图本能地低头看向海面。
海水之下,那片巨大的阴影,正在……发光。
幽蓝色的、脉动般的光,从阴影的轮廓边缘渗出,像某种深海巨兽的呼吸。光芒的节奏,与她右眼中蓝色光流的闪烁完全同步。
频率:17.8赫兹。
希腊锚点的频率!
星图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猛地抬头,看向蓝色光流射来的方向,西方,八千公里外的爱琴海。
是艾琳娜?她在用锚点的力量,跨越半个地球,给自己发送信号?
就在这时,
“呜,,”
一声苍凉得近乎破碎的单簧管音,毫无征兆地,从海水之下传来!
直接震动她的骨骼,穿透舢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音色走调、嘶哑,像一件埋藏百年又被挖出的乐器,勉强发出的临终哀鸣。
伴随单簧管音的,是一个女人的哼唱。
用的是星图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里的绝望、焦急、以及一丝歇斯底里的求救意味,跨越了一切语言障碍:
「东方的姐妹……你听到了吗……」
「我的礁石在流血……他们在用机器的牙齿啃噬它的歌……」
「我需要你的声音……和我一起……骂回去……」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的电流干扰和金属刮擦的噪音,仿佛信号正在被某种暴力手段镇压。
星图握紧盐晶,试图用意识回应:“艾琳娜?是你吗?我该怎么帮你?”
没有回答。
只有那单簧管的悲鸣越来越弱,女人的哼唱被噪音吞噬,最后,彻底消失。
右眼中的蓝色光流,也随之熄灭。
海面下的幽蓝光芒,渐渐暗淡,重归黑暗。
一切就像从未发生。
但星图手心的盐晶,温度并未褪去。相反,它开始出现变化,晶体内部,那棵珊瑚树状的血丝纹路旁,悄然生长出了一条细小的、冰蓝色的分支。
像极了……极地海冰的纹理。
与此同时,一段混乱的记忆碎片,强行挤进她的脑海:
「……冰……北极的冰在哭……22赫兹……比海哭更冷……」
「不能让它单独哭……要和暖流的声音一起……否则冰盖会记住绝望……」
「星图……去找挪威的埃莉诺……只有她的冰歌能……」
碎片戛然而止。
星图瘫坐在舢板上,浑身冷汗。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同时听到了爱琴海的求救和北极的警告,两个声音叠加,几乎撕裂她的意识。
她剧烈喘息,试图理清头绪。
艾琳娜在希腊遇险,她的锚点(奥德赛之泪)正被攻击,需要泉州锚点的哭声共振,来构建防御。
北极的冰盖也出现了异常“哭声”,频率更低、更冷,需要温暖海域的锚点声音去调和,否则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冰盖失稳。
而她,林星图,是东西方两个已激活锚点之间的唯一连接者。
也是唯一能同时“听”到三方危机的人。
就在她挣扎着试图启动舢板马达返航时,
一道刺目的探照灯光,突然从左侧海面射来,将她和小舢板牢牢罩在光柱中心!
“前面舢板!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是海警巡逻艇。
星图心里一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海警出现的太巧了。
巡逻艇快速靠近,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跳上舢板,动作粗暴。
“证件!”
星图拿出身份证和船员证。
带头的人看了看,又用手电照了照她的脸,特别在她右眼罩上停留了几秒。
“林星图?泉州VTS那个?”语气不善。
“是我。”
“大晚上一个人跑伶仃洋中心来干什么?”
“……私人原因。”
“私人原因?”对方冷笑,“接到举报,这里有人进行非法声呐探测,干扰航道安全。跟我们走一趟吧。”
星图瞬间明白,这是周晟的手笔。先把她弄进海警队,再以“精神状况不稳定”、“有危害公共安全风险”为由,申请强制医疗观察。程序合法,手段干净。
她看着越围越近的人,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盐晶。
晶体灼热。
她闭上眼睛,回忆奶奶教的哭嫁调第一个音节,用尽全部力气,在心底无声地嘶吼:
「海,!」
不是唱出来,是用意识,将那个音节狠狠“砸”向手中的盐晶!
盐晶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是爆炸般的、短暂而剧烈的闪光!
所有围上来的人,包括巡逻艇上的瞭望员,都在这一瞬间被强光刺得下意识闭眼、扭头!
星图抓住这半秒的机会,用尽全力,将舢板的油门推到底!
小舢板像受惊的鱼,猛地蹿出光柱,扎进黑暗!
“追!”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引擎轰鸣。
巡逻艇的速度远比舢板快。眼看距离越来越近,探照灯再次锁定舢板尾部,
星图咬紧牙关,再次握紧盐晶。
这次,她没有喊。她回忆着刚才从海水之下听到的、那走调的单簧管音。
然后,模仿着那个破碎的旋律,用气声,哼了出来。
声音很轻,几乎被马达声掩盖。
但就在她哼出第一个音时,异变陡生!
舢板周围的海水,突然开始不规律地翻涌!无数细小的、密集的气泡从海底升起,在水面炸开,发出嘶嘶的声响!
同时,巡逻艇的雷达屏幕,瞬间被一片雪花般的噪点覆盖!声呐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显示水下有“大规模异常紊流”!
“怎么回事?!”巡逻艇上乱成一团。
趁此机会,星图驾驶舢板,险之又险地拐进一条狭窄的废弃航道,借着错综复杂的水道和黑暗,终于甩掉了追兵。
当她筋疲力尽地将舢板靠在一个荒废的小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瘫在船舱里,右眼传来熟悉的剧痛,有温热的液体渗出眼罩,又流血了。
但此刻,她顾不上疼痛。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闽南海情录》,翻到扉页的世界地图。
泉州锚点,翠绿依旧。
爱琴海锚点,深蓝色的光点正在剧烈闪烁,明暗交替,像风中残烛。
而在地图的最高端,北极圈内,一个全新的、冰蓝色的光点,正在缓缓亮起。
频率:22.0赫兹。
旁边,父亲用极淡的铅笔写着:
「冰哭至寒,需双锚共鸣以暖之。若置之不理,冰盖记忆将冻结,释放时……或为滔天海哭。」
星图合上笔记本,望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
海平面之下,那幽蓝的光芒早已消失。
但单簧管的悲鸣,和女人绝望的哼唱,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听觉记忆里。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周晟的网正在收紧。
希腊的求救越来越急。
北极的警告已经开始倒计时。
而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右眼里这片会流血的黑暗,手心里这粒会发烫的盐晶,和脑子里那些父亲留下的、破碎的记忆密码。
“艾琳娜,”她对着爱琴海的方向,用气声说,“撑住。”
“等我学会……怎么用哭声打架。”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