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疯狂玛丽亚(下)
“我听见了。”星图指着自己的耳朵,“从你的船听见的。三天前下午四点,湾外三海里处,发生了14.5赫兹的次声脉冲。那是海洋记忆网络被触发的标志。当时有人在附近激活了什么东西。”
玛丽亚的脸色变了。
她走过来,抓住星图的肩膀,手劲很大,像铁钳:“你说清楚。什么海洋记忆网络?什么激活?”
星图忍着痛,快速解释了12个锚点的概念,解释了父亲和尼科斯的工作,解释了艾琳娜在海底石碑的遭遇。
玛丽亚听完,松开了手。她退后两步,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所以......”她喃喃,“所以那不是我的幻觉。”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玛丽亚的声音在抖,“我看见海水在发光。不是夜光藻那种光,是......从海底透上来的光,蓝白色,很亮,亮得能看见海底的岩石。然后海面出现一个漩涡,不大,但转得很快。漩涡中心,有一只手伸出来,”
她停住了。
星图的心脏狂跳:“一只手?”
“人的手。女人的手,很白,手指很长。”玛丽亚闭上眼,像在回忆噩梦,“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缩回漩涡。接着光就灭了,漩涡也消失了。我开船过去看,什么都没找到,连水温都没变化。”
星图和阿里斯对视一眼。
艾琳娜的手?
但怎么可能从海底伸到海面?那是二十米深的海沟。
除非......
“当海底记忆场被激活的瞬间,巨大的声能会在海面形成全息影像。她可能在求救,或者......在传递信息。”
玛丽亚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所以那个希腊女孩,艾琳娜·索贝斯,她现在在海底?还活着?”
“她的生理信号还在,但不可接触。”星图说,“我需要收集齐所有锚点,激活完整网络,才能理解她变成了什么,才能把她带回来。”
玛丽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驾驶台,打开了无线电,老式的扬声器里传出滋滋的噪音,但她调到一个特定频率。
噪音变成了......歌声。
走调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希腊船歌。
正是艾琳娜在洞穴里唱的那首。
“这是我从三天前开始收到的。”玛丽亚说,声音异常平静,“每天固定时间:日出、正午、日落、午夜。每次持续47秒。来源方向,就是湾外三海里,海底。”
她看向星图:“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还活着。”
星图感到眼眶发热,虽然泪腺已经损坏,但那种生理冲动还在。她走到无线电前,把手放在扬声器上,仿佛能通过振动触摸到艾琳娜的声音。
歌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加密信息,星图右眼的残存神经自动解码,在她大脑里转换成文字:
“星图,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找到了玛丽亚。听我说:海底石碑不是终点,是入口。它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网络,海洋的四千年记忆脉冲系统。我被吸进去了,..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我现在能看见所有锚点的状态。”
“希腊锚点已激活100%,但需要守护者。玛丽亚是候选人,她的船、她的记忆、她儿子的歌声,都与锚点共鸣。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可以把船开到湾外三海里的坐标点,在下次满月时,也就是71小时后,唱她儿子的歌。锚点会回应她。”
“至于你:挪威锚点的守护者奥拉夫,正在被索贝斯集团的清除小队追杀。他们发明了新的武器:声波共振弹,是破坏人的记忆中枢,让守护者忘记自己守护的东西。奥拉夫已经失忆了70%,只剩下维京律法诗的最后一段旋律。”
“坐标附上。但警告:索贝斯集团知道你会去,他们在所有通往挪威的航线上部署了声波监测网。一旦检测到14.5赫兹共鸣,就会远程引爆共振弹。”
“建议:不要用常规方式去。走影子航线,二战时期潜艇使用的隐秘航道,海底地形复杂,能屏蔽声波监测。玛丽亚知道路线,她父亲当年是潜艇兵。”
“最后:我的状态很奇怪。我既在这里,又在所有有海的地方。我能听见每滴雨落进海里的声音,能听见每艘船龙骨呻吟的声音,能听见......你心脏跳动的声音。”
“所以别死,星图。如果你死了,海会多记得一种哭声。”
“而我,已经听够了。”
信息结束。
歌声重新响起,但这次更微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星图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阿里斯和玛丽亚听不见加密信息,但他们看见星图的脸色变了。玛丽亚关掉无线电,问:“她说了什么?”
星图复述了关键部分。
当听到“守护者候选人”时,玛丽亚愣住了。当听到“唱她儿子的歌”时,她的眼眶红了。当听到“影子航线”时,她点头:
“我父亲确实留下了航线图。在保险箱里,和我的结婚戒指放在一起,虽然我从没结过婚,那戒指是他给我的遗物。”
她转身走向船舱深处。
阿里斯看着星图,压低声音:“你真的相信?艾琳娜变成了......某种海洋意识?”
“我不知道。”星图实话实说,“但我知道她还存在。而只要存在,就有希望。”
玛丽亚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油布,展开后是一张手绘海图。这是1943年的德军U型潜艇航线图,标注着德文,但旁边有希腊语注释,玛丽亚父亲的字迹。
“从爱琴海到挪威,走影子航线,需要经过七个寂静区。”玛丽亚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这些地方海底有天然或人工的声学屏障,二战时用来躲避声呐。但问题是,”
“是什么?”
“这些寂静区,现在大部分被索贝斯集团改造成了声波农场。”玛丽亚的声音冷下去,“他们养殖一种转基因藻类,能吸收特定频率的声波,用来给自己的货轮做隐形涂层。每个农场都有武装巡逻,擅闯者会被当成偷猎者击沉。”
星图看着地图。七个红圈,像一串通往地狱的脚印。
“没有其他路吗?”
“有。”玛丽亚指着另一条虚线,“走公海,绕远路,多花十天。但十天......”她看向星图,“那个挪威老头,还能撑十天吗?”
星图想起信息里说的:奥拉夫已经失忆了70%。
别说十天,可能连三天都撑不到。
“走影子航线。”她说,“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通过那些声波农场。”
玛丽亚笑了,那是星图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很苦,但有种狠劲。
“计划?我有一整个甲板的喇叭。”她说,“索贝斯集团的藻类怕特定频率的声波,正是我儿子唱的那种船歌的频率。他们试过很多方法屏蔽,但没用。因为那频率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人心里流出来的。只要我还记得我儿子,那首歌就能撕开他们的农场。”
她走到驾驶台,推动油门杆到最大。
引擎发出怒吼,船速陡然提升。
“坐稳了。”玛丽亚说,“我们去挪威。中途要撕开七个索贝斯集团的农场,可能会被追杀,可能会沉船,可能会死。”
她回头,看着星图,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煤:
“但至少,我们不会像老鼠一样躲着走。”
星图点头。
她走到甲板上,站在那六个巨大的定向喇叭中间。左眼的视野只剩20%,世界像透过破碎的毛玻璃看出去的抽象画。但她能感觉到,船在破浪,风在嘶吼,海在脚下延伸。
而远方,艾琳娜的歌声,还在无线电的噪音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像灯塔。
像心跳。
像等待。
阿里斯也走上甲板,递给她一件旧救生衣:“穿上。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
“但能让人感觉还活着。”星图接过,穿上。
救生衣很重,有股霉味和柴油味。但她穿得很仔细,每一个扣子都扣好。
因为艾琳娜说了:别死。
所以她要活着。
活着到挪威,活着找到奥拉夫,活着收集所有锚点。
然后,把艾琳娜从海的记忆里,带回来。
船驶出爱琴海,进入开阔的地中海。
前方,第一个红圈出现在海平线上。
那是一个人工浮岛,上面有太阳能板、天线阵列、还有武装人员的瞭望塔。浮岛周围的海水颜色异常,深绿色,像浓稠的菠菜汤,那是转基因藻类的养殖区。
瞭望塔上,有人用望远镜看到了他们。
警报响起。
玛丽亚推动油门杆,船像一头发疯的公牛,直冲向浮岛。
同时,她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六个巨大的喇叭同时启动。
玛丽亚自己对着麦克风唱,用她沙哑的、苍老的、破碎的喉咙,唱出她儿子十五年前哼的那段船歌。
歌声通过喇叭放大,变成实质的声浪,撕开空气,撞向浮岛。
绿色的海水开始沸腾。
藻类在特定频率的声波中疯狂繁殖,然后,集体死亡。海水颜色从深绿变成暗红,那是藻类细胞破裂释放的色素。
浮岛上的武装人员捂着耳朵倒下,频率直接干扰,让人失去平衡感。
船从浮岛边缘擦过,冲进暗红色的海水。
藻类的尸体粘在船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船速不减,继续向前。
玛丽亚的歌声没有停。
她唱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用力,喉咙出血,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控制台上。但她还在唱。
因为每唱一句,她就离儿子近一点。
因为每撕开一个农场,她就离复仇近一点。
因为每前进一海里,她就离“记忆”这个词的真正意义,近一点。
星图站在甲板上,左眼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第二个红圈。
她的手按在口袋里,那里有艾琳娜盐晶的碎片,有父亲调音器的残骸,有奶奶给的药膏空盒。
还有,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
她真的感觉到,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像一粒盐,在血液里结晶。
像一首歌,在沉默里成型。
像一片海,在眼泪里醒来。
她闭上左眼。
用不存在的右眼,“看”向前方。
然后,她开口。
用闽南语,用父亲教她的那句话:
“海,我听见了。”
“现在,你也会听见我。”
船冲进第二个声波农场。
喇叭的歌声与警报声交织。
海面炸开红色的浪。
而远方,挪威的冰雪,正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