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第一卷终章，双声初鸣（上）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的光束扫过。
“保安巡逻。”艾琳娜迅速关掉手电，“快，躲起来！”
三人钻进那艘木船底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手电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扫过大厅。
“又是这个鬼地方。”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希腊口音，“老头死前就爱泡在这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听说镜子值点钱。”另一个声音说，“等明天爆破了，咱们偷偷拆几块回去？”
“找死啊？这船上到处都是炸药，碰错一根线咱就上天了。”
两人在门口站了几秒，手电光又扫了一圈，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星图三人从船底钻出来，都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待在这儿了。”阿里斯看了眼手表，“还有三十七分钟换岗。必须马上去管风琴舱。”
艾琳娜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木船和周围的镜子，咬了咬牙：“走。”
他们悄悄退出镜厅，重新锁上门，沿着原路返回，穿过轮机舱，爬上另一道竖梯。
这次的目标是位于船桥后方的音乐厅。
管风琴就在那里。
推开音乐厅厚重的大门时，星图的第一感觉是，
寂静。
一种有重量的、仿佛被精心保存了很多年的寂静。
大厅挑高至少十五米，呈扇形展开，能容纳三百名观众。所有的座椅都罩着防尘布，像一排排沉默的白色墓碑。
而在舞台正中央，靠墙的位置，
矗立着那台管风琴。
这台琴看起来……很旧，很朴素。深褐色的木质外壳已经开裂，音管排列并不完全规整，有些地方明显是后期手工修补的痕迹。键盘上的象牙键泛黄，黑檀木键则被磨得发亮。
但它有一种气势。
一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仿佛随时会苏醒的巨兽般的气势。
艾琳娜走到琴前，手指轻轻拂过键盘。
“最后一次弹它，是四年前。”她低声说，“祖父的葬礼之后。我弹了他最喜欢的曲子，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弹到一半，最低音的那根音管突然自己响了，频率是17.8赫兹。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她抬起头，看向星图。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没有离开。他的声音，留在这台琴里了。”
星图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粒蓝色盐晶，放在琴键中央。
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开始吧。”她说。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是紧张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准备工作。
艾琳娜打开琴体侧面的检修面板，露出里面复杂的音栓、连杆和气室。她用祖父留下的调音器，一根音管一根音管地校准。校准到17.8赫兹，以及它的谐波序列：35.6、53.4、71.2……
星图则用父亲的EL-203调音器，测量大厅的声学特性。她发现，这个音乐厅的设计非常特殊，墙壁是弧形，天花板有复杂的浮雕，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把声音聚焦到舞台中央，然后通过地板下的共鸣腔，传导到整艘船的结构。
而那艘船的结构，又通过龙骨和船壳，把声波传递到海里。
这是一个精密的、立体的、从琴键到海底的，
声音放大器。
“准备好了。”艾琳娜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音栓，“基频序列设好了，持续输出17.8赫兹。谐波序列每三分钟自动切换一次，模拟海哭的自然波动。”
星图看了眼手表：凌晨3点47分。
距离爆破团队登船，还有两小时十三分。
距离换岗结束，还有三分钟。
“保安交接快结束了。”阿里斯从门缝里观察走廊，“一旦他们回到岗位，我们就没法出去了。”
“我们不需要出去。”星图说，“共鸣一旦启动，整艘船都会变成我们的扬声器。他们会听到，但找不到声音的具体来源，因为声音是从每一块钢板、每一根管道里同时发出来的。”
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右眼的纱布下，又开始胀痛。
但这一次，疼痛里夹杂着一种奇异的……期待。
像种子在破土前，泥土施加的最后一点压力。
“艾琳娜。”星图说，“开始吧。”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没有弹奏复杂的曲子。
只是一个单音。
最低音的那根音管，发出了第一个声音。
呜，，
低沉，浑厚，像从深海最深处升上来的叹息。
频率：17.8赫兹。
音波在音乐厅里扩散，撞上弧形墙壁，反射，聚焦。星图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开始微微震动，那震动通过她的骨骼传导，一直传到牙齿，让牙根发酸。
艾琳娜持续按着那个键。
音管稳定地输出着17.8赫兹的声波。
三分钟后，她切换音栓，第二组音管加入。
35.6赫兹，第一次谐波。
声音变得丰富了一些，像多了个和声。
又三分钟，第三组。
53.4赫兹。
现在，整个音乐厅都沉浸在一种低频的、几乎能看见的声浪里。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防尘布微微起伏，远处的舷窗玻璃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星图闭上眼睛。
她的右眼黑暗中，那些绿色的光点开始疯狂涌动。它们不再是随机闪烁，而是被管风琴的声音“驯化”，排列成规律的波形。
是时候了。
她张开嘴，开始唱。
只是一个持续的音。
频率：14.5赫兹。
东海哭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在管风琴巨大的声浪中几乎听不见。但频率是准确的，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穿进管风琴织成的厚重声毯里。
两种声音在空中相遇。
起初是混乱的，互相干扰的。
但很快，某种奇妙的同步开始出现。
14.5和17.8，两个不同的频率，在空气中碰撞、交织、抵消、增强……形成复杂的拍频图案。
星图右眼的黑暗中，那些绿色的光点突然分裂成两群，一群保持绿色，代表她的声音；另一群变成蓝色，代表管风琴的声音。
两群光点在空中旋转、缠绕，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交汇。
然后，在交汇的中心，
一个新的光点诞生了。
金色。
频率：3.3赫兹。
拍频。
马六甲锚点的幽灵频率。
金色光点一开始很微弱，但随着两种声音的持续共鸣，它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
音乐厅里的声压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星图感觉到耳膜在剧痛，眼球在压力下几乎要爆开。但她没有停，继续唱着那个14.5赫兹的音。
艾琳娜也没有停，手指稳稳地按着琴键。
就在这时，
舞台中央，那粒放在琴键上的蓝色盐晶，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炽烈的、几乎无法直视的亮蓝色喷搏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