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勇气号上的管风琴(下)
距离邮轮三百米处,一圈细密的波纹凭空生成,然后以音速向外扩散。波纹所过之处,夜光藻被激活,泛起蓝绿色的冷光,在海面上绘出一圈圈发光的同心圆。
控制台屏幕上,泉州锚点的状态条开始跳动。
【远程连接建立,强度13%】
【中继链激活:马六甲(货轮“金顺号”遗骸共鸣)、亚丁湾(海底火山热液喷口)、苏伊士运河(两岸岩壁天然声镜)】
【信号衰减率:每千海里72%】
【抵达泉州可用强度:3.7%】
“不够。”星图咬牙,喉咙已经出血腥味,“需要至少8%才能触发VTS的次级警报。”
艾琳娜的手指没有停。她弹得越来越快,走调幅度越来越大,琴声从“错误”变成某种狂野的即兴。
灰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如果我......”她喘息着,“如果我放弃校准呢?如果我不再试图弹对,而是完全按我耳朵里海的声音弹?”
“你会彻底走调。再也弹不回标准音阶。”
“我本来也弹不回。”艾琳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破碎的解脱,“二十年了,我一直在为一场永远无法赢得的考试练习。现在我想试试,考零分是什么感觉。”
她双手按下。
音簇,从最低音到最高音,所有琴键同时压下,每个音都偏离标准值,偏离的幅度正好构成一条复杂的频率曲线。
管风琴发出怒吼。
海啸般的声浪。共鸣管阵列剧烈震动,灰尘如雪崩般落下,控制台上的红灯一盏接一盏爆裂。邮轮本身开始摇晃,被自身龙骨传导的声能反冲。
星图被声浪拍在琴身上,肋骨剧痛。但她看见屏幕上,连接强度在飙升:
【强度27%...41%...58%...】
【中继链过载:亚丁湾节点熔断,信号自动切换至红海裂谷(地质共鸣效应)】
【抵达泉州可用强度:9.1%】
够了。
她扑向控制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是工尺谱符号。父亲设计的后门程序识别了这套“密码”,跳出凤凰号的实时通信频道。
星图按下通话键。
“凤凰号,这里是,”她停顿半秒,然后用了父亲当年的呼号,“这里是听海者。你船正驶入14.5赫兹共振区,建议立即转向东南偏南15度,航速降至10节以下。重复,”
频道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船长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听海者?那是......林守渊先生的呼号。你是谁?”
“他女儿。”星图说,每个字都像在吐血,“照做。现在。”
五秒后,AIS信号图显示,凤凰号的航向开始偏移。
一度。三度。五度。
终于,在洋流边缘处停住,开始减速。
星图瘫倒在控制台前,右眼的剧痛让她几乎昏厥。纱布彻底湿透,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管风琴木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艾琳娜的手指终于离开琴键。
琴声余韵在共鸣管里回荡,渐渐平息。邮轮停止摇晃,海面上的夜光藻光环也开始暗淡。
寂静回归。
只有两人的喘息声,和远处海浪拍打锈蚀船壳的闷响。
过了很久,艾琳娜轻声说:“我们做到了。”
“一半。”星图摸索着找到盐晶链,7号浅蓝色盐晶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希腊锚点还没激活。刚才只是借用了锚点的位置,没有录入船歌声纹。”
“那现在录。”
艾琳娜重新坐直,但这次没有碰琴键。她开口,开始唱。
一种更古老的调子,音节破碎,旋律线在几个微分音之间滑动,像受伤的鲸在深海里呼唤同伴。
星图右眼的白光再次亮起。
她“看见”艾琳娜的歌声。浅金色里混杂着暗红的血丝,那是声带撕裂的代价;旋律线是锯齿状的断崖,每一处转折都对应一次呼吸的颤抖。
而就在这破碎的歌声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控制台屏幕上,希腊锚点的状态条开始从0%向上跳动。很慢,1%...2%...但确实在动。每动一格,艾琳娜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她喉咙里涌出的歌声就更哑一分。
当锚点进度跳到5%时,她咳出一口血。
血滴在象牙琴键上,绽开暗红色的花。
星图想让她停下,但艾琳娜摇头,继续唱。进度跳到8%...10%...
就在达到12%的瞬间,
邮轮外,突然响起汽车急刹声。
不止一辆。是整整一个车队,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撕裂了夜的寂静。紧接着,强光手电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穿透破碎舷窗,在管风琴上切出晃眼的光斑。
扩音器的声音炸开,希腊语,然后是英语:
“里面的人!这是索贝斯集团安全部!你们涉嫌非法入侵、破坏私人财产、以及使用未授权的声波武器!立刻双手抱头出来!”
艾琳娜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星图,灰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嘲讽。
“看,”她哑声说,“我的家族,来收他们的疯女儿了。”
星图握紧盐晶链。7号盐晶的裂纹在发烫,像在发出警告。
而控制台屏幕上,希腊锚点的进度条,停在了12.3%。
下方弹出一行小字:
【奥德赛船歌锚点,部分激活】
【解锁信息:第三锚点坐标(挪威北角,维京律法诗)】
【警告:检测到外部武装人员,建议中止进程】
光束越来越近,脚步声已经在舷梯上响起。
星图抓起两个调音器,塞一个给艾琳娜,自己握紧另一个。
“跑?”她问。
艾琳娜擦掉嘴角的血,笑了:“跑。”
两人同时转身,冲向管风琴背后的暗门,那是父亲笔记里标注的紧急通道。暗门滑开的瞬间,星图回头看了一眼。
强光手电的光束中,管风琴沉默耸立,琴键上的血迹正在缓慢凝固。
而控制台屏幕上,那行“部分激活”的字样,像一句未完成的誓言。
暗门在身后关闭,黑暗吞没一切。
只剩爱琴海的风,还在穿过共鸣管,发出无人倾听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