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船上的不速之客(上)
新加坡港的灯火,在闷热的热带夜幕下,像一堆过于甜腻的、正在融化的糖果。
“奥德赛之泪”号缓缓靠上裕廊工业区的某个偏重码头。这里没有市中心的璀璨,只有巨大的储油罐、绵延的集装箱堆场、和起重机钢铁骨架切割出的冰冷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原油、橡胶和某种热带植物腐败后混合的复杂气味。
星图没有下船。她的“眼疾”和阿里斯的警告都是理由。她留在房间,舷窗紧闭,只留一条缝隙通风。
港口Wi-Fi信号时断时续,她利用这难得的稳定连接,下载了大量关于希腊、关于艾琳娜·索贝斯家族、关于1976年备忘录后续的资料,并尝试用陈工给的软件更深层扫描网络,寻找“清除程序”的蛛丝马迹。
资料越看,心越沉。
艾琳娜·索贝斯的祖父,埃莱夫塞里奥斯·索贝斯,在1976年签署备忘录后,逐渐被家族边缘化。他主导的“人性化航运研究所”预算被逐年削减,最后并入集团的技术优化部,实际被架空。
他于1998年去世,死因官方记录是“心力衰竭”,但有几篇边缘的航运博客暗示,死前他曾与集团高层发生激烈争吵,内容涉及“出卖海洋记忆”和“技术伦理的背叛”。
艾琳娜的父亲,康斯坦丁诺斯·索贝斯,性格软弱,在父亲去世后迅速被排挤出核心决策层,五年前抑郁而终。
艾琳娜作为直系继承人,本应继承祖父那份独立的家族信托和研究所名义控制权,但信托条款复杂,且她叔叔,现任索贝斯集团CEO的米海尔·索贝斯,利用法律漏洞和董事会权力,成功冻结了信托,并以“精神状况受不明势力影响”为由,限制了她对家族产业的实际干预。
米海尔·索贝斯。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多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冰晶。他的公开言论充满对“航运智能化”、“效率革命”、“删除人为错误”的狂热。
在一篇专访中,他说道:“海洋不需要记忆,只需要航道。船不需要感情,只需要推力。我们要做的,是把航海从一门艺术,彻底变成一门科学,一门没有噪音、没有意外、只有最优解的科学。”
星图看着屏幕上那双冰冷的眼睛,感到一股寒意。
这是一场针对“记忆”本身的战争。
而她,带着一身伤痕和几粒脆弱的盐晶,正驶向这场战争的核心战场。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不是送餐时间。
“谁?”她警觉地问,手摸向枕头下的调音器。
“IMO特别监察员,例行安全巡检。”门外的男声带着希腊口音,语调公事公办。
星图的心一紧。IMO?又是IMO?阿里斯上次是冒充,这次呢?她快速回忆,阿里斯今天早上似乎下船了,说是去采购一些“特殊补给”。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确保盐晶链藏在衣领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希腊男人。比阿里斯年轻,约四十岁,身材高大健硕,穿着剪裁合体的IMO制服(这次看起来更新、更正式),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平板。
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锐利,像扫描仪一样迅速打量了星图和房间内部。
“晚上好,女士。抱歉打扰。我是IMO海事安全司的特别调查员,马科斯·德拉戈斯。”他出示证件,这次星图仔细看了,证件样式、防伪标记、甚至电子芯片的闪光,都比阿里斯那张旧证件逼真得多。
“接到一些信息,需要对你船,特别是乘客舱室区域,进行额外的安全检查。关于……潜在的未经许可的声学设备。”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星图的书桌,上面还摊开着一些打印的资料,和她的实验记录本。
“什么声学设备?”星图保持平静,侧身让他进来,但挡在了书桌前。
“一些可能干扰船舶正常航行、或违反国际电信规定的设备。”德拉戈斯走进房间,姿态放松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并不四处翻找,而是站在房间中央,像用鼻子嗅着什么。“比如,高功率次声发生器,或者……某些利用生物共振原理的未注册实验装置。”
星图的心跳漏了一拍。生物共振?这个词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常规检查用语。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乘客,眼睛受伤,去希腊就医。”她指了指自己蒙着纱布的右眼。
德拉戈斯笑了笑,那笑容毫无温度。“林星图女士,我们知道你是谁。泉州VTS的调度员,在IMO听证会上用民俗科学质疑精卫系统的那个。我们还知道,你父亲林守渊,是1976年备忘录的签署人之一,也是一些……非主流声学研究的倡导者。”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随着海港潮湿的空气一起弥漫开来。“我们更知道,从泉州到这里的航程中,你的船附近,监测到了数次异常的、高指向性的次声脉冲。最后一次,在孟加拉湾风暴中,脉冲能量峰值高得惊人,甚至短暂干扰了附近一艘军舰的声呐系统。”
星图的后背渗出冷汗。军舰?干扰声呐?她完全不知道那次“吼叫”有这么大的外泄效应。
“那可能是风暴本身产生的,”
“风暴不会产生频率如此纯净、相位如此刻意的对冲波。”德拉戈斯打断她,从平板里调出一张图,正是尼科斯船长曾经撕掉的那张频谱分析图的高清版本,上面多了许多专业标记和分析曲线。
“看这里,脉冲的前沿和后沿,有明显的调制痕迹。这是人为制造的信号,林女士。而且,根据传播衰减模型反推,源点就在这艘船上,大概率就在……轮机舱附近的某个位置。”
他收起平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索贝斯集团向我们提交了正式投诉,认为你携带并操作未经验证的、可能危害航行安全的危险装置。基于国际合作协定,IMO有责任介入调查。”
星图沉默。对方准备充分,证据看似确凿。硬抗没有意义。
“所以,你要逮捕我?或者没收我的设备?”她问。
“不。”德拉戈斯摇摇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层职业化的外壳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丝真实的、混杂着同情和紧迫的神情。“我是来……给你送一样东西的。”
他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防水信封,递给星图。
星图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一张照片。
是艾琳娜·索贝斯。
但不是星图想象中的那种被软禁的憔悴模样。照片似乎是在某个室内拍的,光线昏暗,艾琳娜穿着一件旧毛衣,坐在一架老式钢琴前,侧对着镜头。
她金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但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像个即将赴死的战士。
照片背面,用潦草的希腊文和英文混合写着:
“他们冻结了一切。信托、账户、甚至我祖父研究所的门禁。他们说我是疯子,说我被东方的巫术蛊惑。”
“但我知道你在听。阿里斯告诉我了。”
“星图,别相信任何自称帮我的人,”
写到这里,笔迹突然变得极其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包括这封信!”
然后,在“这封信”三个字下面,又用极轻、几乎看不清的笔迹,添了一行小字:
“但如果是马科斯·德拉戈斯带着我祖父的怀表来,可以信他三分之一。看他的左手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