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暴风雨中的选择题(上)
马六甲海峡的“记忆潮汐”余波未平,新的危机已如影随形。
阿里斯警告的那艘伪装成渔船的追踪船,在“奥德赛之泪”号驶入安达曼海后,突然从雷达上消失了。不是离开,是关闭了所有AIS和雷达应答器,像一头潜入深海的猎食者,隐没在波涛之下。
尼科斯船长命令全船提高戒备,加强瞭望,但在一片茫茫大海上,寻找一艘刻意隐藏的船,如同大海捞针。
更大的麻烦来自天空。
气象预报原本显示未来三天航线晴朗。但就在进入孟加拉湾的第二天午后,天边毫无征兆地堆起了铁灰色的云墙。
那不是普通的积雨云,云层低垂厚重,边缘翻滚着诡异的黄绿色调,这是热带气旋快速形成的标志。卫星云图延迟更新,等最新的警报传来时,风暴前锋已经压到了船头。
“奥德赛之泪”号紧急转向,试图寻找避风航线,但已经来不及了。风力在短短一小时内从三级飙升到九级,海浪从平缓的长涌变成陡峭狰狞的巨浪。
天空被彻底染黑,暴雨如注,被狂风抽打成横飞的子弹,噼里啪啦地砸在舷窗和甲板上。
船体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横摇,是狂暴的、无规律的颠簸和扭动。十五米高的巨浪从侧面拍来,船身猛地倾斜到三十度以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在舱室里飞滚、碰撞、碎裂。
星图把自己用安全带绑在床铺上,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喉咙。
晕船的感觉被放大了十倍,胃里翻江倒海,但她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抓住床沿,在每次船体被浪头高高抛起又狠狠砸落时,承受着失重和超重的反复折磨。
更糟糕的是右眼。
在剧烈的晃动和持续的视觉错乱中,右眼的墨斑像疯了一样旋转、扩散、收缩,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恶心感。
盐晶链贴在胸口,所有盐晶都在疯狂震动、发热、发冷,传递着混乱不堪的频率信息。
她能“感觉”到船体金属结构在风暴中呻吟、扭曲、承受极限压力的次声哀鸣,也能“感觉”到周围海水狂暴的、充满毁灭能量的“哭喊”,那不是悲伤的哭,是愤怒的、撕碎一切的咆哮。
驾驶台通过广播下达命令,要求所有非必要船员留在舱室,固定好自己。广播里尼科斯船长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背景音里充满了各种警报和船员用希腊语喊叫的杂音。
星图闭上眼睛,试图用呼吸法平复自己。她知道,这种时候,她帮不上任何忙。她不是水手,不懂操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添乱。
然而,命运没有给她“不添乱”的选择。
风暴持续了大约两小时后,一次特别猛烈的侧浪袭击,让船体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巨响。紧接着,全船灯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应急照明亮起,投下惨淡的红光。
广播里传来尼科斯船长急促的声音,用英语重复:“轮机舱进水!所有人,穿好救生衣,准备应急部署!重复,轮机舱进水!”
星图的心沉到谷底。轮机舱进水,意味着动力可能丧失。在九级风浪中失去动力的货轮,就是一块随波逐流的铁棺材,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或者被推向附近的礁石区。
她解开安全带,挣扎着爬起来,在剧烈的摇晃中摸索着穿上救生衣。背包?她看了一眼滚在角落的背包,里面有她所有的“家当”。但此刻,保命要紧。
她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混乱。红光照着几张惊慌失措的年轻水手的脸。有人在大声用希腊语喊着什么,指向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
星图逆着人流,跌跌撞撞地向船艉方向走,她记得轮机舱入口大概在那边。不是想去帮忙(她帮不上),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或者说是盐晶传来的、更加尖锐的警告脉冲,驱使她过去。
还没走到轮机舱门口,她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比风暴更可怕的声音。
不是水流声。是高频的、尖锐的金属共振音!吱,嘎,像一根巨大的琴弦被绷到极限,即将断裂!
同时,右眼的剧痛达到了顶点,视野彻底被墨斑和血红色覆盖。盐晶链上的2号(危机泪)烫得像烙铁,而4号(锚点泪)则在疯狂地试图与某个极其不稳定的频率建立连接,那个频率,与金属共振音完全同步!
星图猛地明白过来。
这不是简单的进水!
是船体结构在风暴的特定频率晃动下,发生了局部共振!某个部件(也许是尾轴支架,也许是舵机基座)的固有频率,与风浪造成的船体振动频率耦合了!这种共振会像一把无形的锯子,在几分钟内锯断钢铁!
必须打断它!
怎么打断?改变船体振动频率!要么改变航向,要么改变航速,要么……用外部声波去干扰那个共振频率!
前两者需要驾驶台操作,但此刻驾驶台很可能已经焦头烂额,而且改变航向航速在如此风浪中极其危险。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用她的盐晶和调音器,发出一个对冲频率,强行干扰甚至抵消那个共振!
但代价呢?
在如此混乱、所有人都处于高度紧张和恐惧的环境中,使用盐晶和调音器,必然会产生可被仪器探测到的异常声波信号。那艘追踪船也许就在附近,精卫系统也可能在监控这片海域的异常数据。一旦暴露,她之前所有的隐藏都将白费,她将彻底成为明靶子。
而且,强行使用能力,以她目前的状态,右眼可能会……
星图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雨水和汗水混合着流进眼睛。金属共振音越来越尖锐,像死神的磨刀石。她能听到轮机舱里传来水手们绝望的喊叫和拼命砸东西的声音。
时间不多了。
也许再过两分钟,那个部件就会断裂,更多的海水将涌入,船会迅速失去平衡,然后……
她想起了凤凰号。想起了远洋凤凰号。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奶奶的话:“盐裂了才是活盐。”
也想起了阿里斯转述的,艾琳娜祖父的话:“当海哭得太厉害,需要两种声音去回应。”
现在,海在暴怒地哭。
船在濒死地哭。
而她,带着父亲的声音,带着能听见哭声的耳朵和能凝结声音的盐。
躲在这里,看着船沉?
还是站出来,用可能毁掉自己未来、暴露自己秘密的方式,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