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十二星图(上)
倒数第七天,老刘来了。
他抱着一摞泛黄的档案卷宗,直接上了阁楼,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星图,看看这个。”他把卷宗放在桌上,抽出其中最破旧的一本,“1986年7月到8月,泉州港所有外籍船舶的入港申报记录和无线电联络日志。”
星图用左眼扫过那些褪色的钢笔字和模糊的油印表格:“刘叔,你找到什么了?”
“你阿爸去希腊前,大概半个月。”老刘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条记录,“有一艘希腊籍的私人考察船,叫探索者号,在泉州港靠泊了三天。船长申报的理由是补给和机械检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调阅了当时的港口监控记录(虽然那时候还是胶片相机),发现那三天里,米海尔·索贝斯,就是艾琳娜的祖父,从那条船上下来过,而且……直接来了蟳埔村。”
星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见过我阿爸?”
“肯定见过。”老刘又抽出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复印件,是港口入口的监控抓拍。虽然画质很差,但仍能辨认出一个高大的金发西方男人,穿着航海夹克,快步走出港区。后面一张,是他在蟳埔村口向人问路的背影。
“更重要的是,”老刘翻到日志后面,“探索者号离港的日期,是1986年8月10日。你阿爸的泉州号,是8月16日出港的。两条船的目的地,在最初的航行计划里,都写着宫古海峡以东海域,科研考察。”
星图的手指攥紧了:“他们是约好的?一起去的?”
“看起来是。”老刘面色凝重,“但探索者号在8月14日突然改变航向,转向南下,去了菲律宾。而泉州号继续按原计划,于8月17日在宫古海峡失联。”
“米海尔为什么突然转向?”星图追问。
“日志里没有明确原因,只说接到紧急指令,变更任务。”老刘摇头,“但我查了当时的天气和海况记录,8月14日前后,你阿爸和米海尔计划前往的那片海域,确实监测到了异常强烈的次声波活动,多个频段同时爆发,和你父亲最后录音里描述的一样。”
星图闭上眼睛。
脑海中拼凑出这样的画面:父亲和米海尔,两位跨越半个地球成为挚友的听海者,相约前往一个他们预测中的“多频段共振爆发点”,想进行首次实地联合观测。但就在出发前夕,米海尔接到了某种“警告”或“命令”,被迫临时退出。父亲独自前往,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米海尔还活着,回到了希腊。他是否一直怀着内疚?是否将这份内疚和未完成的使命,传给了孙女艾琳娜?
所以艾琳娜才会在最初联系她时,说“我祖父和你父亲……他们都死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疯子。”
那不是嘲讽,是共情。
是两个背负着祖辈沉重遗产和遗憾的“疯子”,在隔着海洋确认彼此的存在。
“还有这个。”老刘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边缘已经脆化,“这是我从档案室最角落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差点被当垃圾处理掉。是你阿爸的……私人工友通讯录。”
星图接过,小心地翻开。
里面是用钢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名字、职务、联系方式,有的还标注了简短的性格特点或专长。大部分是中国人,也有少数几个外国名字,旁边用英文标注了国籍和联络地址。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那里单独写着一个名字,笔迹比其他地方更重,墨水渗透了纸背:
“阿里斯·科斯塔斯(Aris Kostas)”
旁边标注:希腊,比雷埃夫斯港,“奥德赛之泪”号大副。可靠。右耳失聪(工伤),左耳极灵。米海尔的老部下。若至希腊,危急时可寻。
下面是一个地址,一串电话号码(显然是八十年代的格式),还有一句简短的希腊文,父亲在旁边用中文注音和翻译写着:
“οπατέραςσουείναιήρωάςμου”
(你父亲是我的英雄)
星图的手指拂过那句希腊文,纸张粗糙的触感混合着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里斯·科斯塔斯。奥德赛之泪号的大副。父亲信赖的人。
艾琳娜的求救信息里,“奥德赛之泪号”已经失踪。
而父亲在近四十年前,就在这本通讯录里,为她留下了这条或许能用上的“人脉”。
“刘叔……”星图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谢啥。”老刘摆摆手,看着星图裹着眼罩的右眼,叹了口气,“星图,去了外面,不比家里。眼睛不方便,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凡事多留个心眼,别什么都信,但也……别谁都不信。你阿爸给你留的路,他自己没走完,但他铺得比我们想的都远。”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递给星图。
“这个,你也带着。”
星图打开,里面是一小卷用油浸泡着的、亮晶晶的细金属丝,还有几片不同形状的小锉刀和钳子。
“精工工具。”老刘说,“万一你那调音器什么的坏了,或者需要临时改个线路接头,自己能应付一下。我跟船上的老无线电员学的,你阿爸那台次声仪,当年我也帮着拆修过。用法我写了个简易说明,压在底下。”
星图看着那些精细的工具,又看看老刘那双因为常年握舵轮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眼眶再次发热。
“刘叔,等我回来,教你用电脑,教你查那些新的电子海图。”她说。
老刘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舍:“行,我等你回来教我。到时候,我可不一定学得会,你别嫌我笨。”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之类的琐碎话,然后起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着星图,很认真地说:
“星图,记住:不管外面的人说啥,不管他们觉得你阿爸是疯子还是英雄,在咱蟳埔,在泉州港,在刘叔这儿,你和你阿爸,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用力晃了晃。
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声沉重而踏实,渐渐远去。
星图握着那个小铁盒,还有那本通讯录,在阁楼里坐了许久。
直到奶奶在楼下喊她吃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