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疯狂玛丽亚(上)
悬崖小路像一条被遗忘的血管,贴着海岸线蜿蜒,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二十米下的怒海。
星图左眼视野只剩30%,且全是噪点和扭曲,她必须抓着阿里斯的手臂才能走稳。
右眼的虚无感已经扩散到半边脸,空洞感,像有人用勺子挖走了她的右眼球,留下一个灌满冷风的窟窿。
阿里斯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她。这个老水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恐惧,对星图状态的恐惧。
他能看见她左眼的瞳孔在无规律缩放,能听见她呼吸里夹杂着细微的湿啰音,那是肺部毛细血管在次声冲击下破裂的征兆。
“你需要医生。”阿里斯第三次说,声音压抑。
“医生治不好这个。”星图哑声回答,“继续走。离爆破还有多久?”
阿里斯看了眼手表:“三十一小时。索贝斯肯定会提前清场。我们最多还有二十四小时离开希腊海域。”
二十四小时。
星图在脑子里计算:从这里到最近的民用港口,步行三小时;找船偷渡出境,至少六小时;到达意大利或土耳其,再转机或转船去挪威......时间不够,远远不够。
“不能走常规路线。”她说,“索贝斯集团肯定封锁了所有港口和机场。”
“那怎么办?”
星图停下脚步。左眼的扭曲视野里,她看见远处海面上有几个黑点,巡逻艇,正在沿海岸线搜索。更远的地方,有直升机的声音。
她看向阿里斯:“你之前说,你祖父,尼科斯先生,在爱琴海有几个老朋友,是独立渔民,不买索贝斯集团的账。”
阿里斯点头:“对。老雅尼,老科斯塔斯,还有疯玛丽亚。但他们分散在不同岛屿,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而且他们不一定愿意帮忙。索贝斯集团最近在收购渔场,很多人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么卖船,要么意外沉船。”
星图思考片刻,问:“谁离这里最近?谁最疯?”
“疯玛丽亚。”阿里斯不假思索,“她在阿莫尔戈斯岛有个小海湾,一个人住,养了三十只猫和一条瘸腿的老狗。她的船是二战时期的巡逻艇改的,发动机声音比打雷还响,但跑得贼快。关键是,她恨索贝斯家族入骨。”
“为什么?”
“因为她儿子。”阿里斯的声音沉下去,“十五年前,她儿子在索贝斯集团的一艘货轮上当水手。那艘船在爱琴海遇到风暴,船长为了省油,没按规程绕行,结果撞上暗礁。
三十七个人,只活了三个。索贝斯集团用钱摆平了家属,说是不可抗力。但疯玛丽亚不信,她自学海事法律,告了十年,最后输光了所有钱。
现在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开着那艘破船,在索贝斯集团的航线附近巡逻,用大喇叭播放她儿子的录音,一段希腊语的船歌,她儿子小时候唱的。”
星图的心脏收紧了一下。
“带我去见她。”她说。
阿里斯看着她:“你确定?疯玛丽亚真的......很疯。她可能会把我们当索贝斯的间谍,直接用鱼叉说话。”
“那就让她用鱼叉。”星图继续往前走,“总比被索贝斯抓去实验室解剖强。”
阿里斯叹了口气,但还是带路。
他们沿着悬崖走了两小时,中途躲过了三波无人机巡逻。星图的体力快到极限,身体内部在崩坏。
她能感觉到,盐晶共鸣阵的过载冲击不仅损伤了眼睛和肺,还在更深层的地方造成了破坏:有时她会突然失去时间感,以为只过了一分钟,其实已经过去十分钟;有时她会闻到不存在的气味,铁锈、松香、还有......艾琳娜头发上海盐的味道。
幻觉,还是记忆渗漏?
她不确定。
第三小时,他们到达一处隐蔽的小湾。湾里没有沙滩,全是黑色的礁石,海浪拍在上面碎成白色的沫。湾底停着一艘船,如果那还能叫船的话。
船体是深灰色的,锈迹斑斑,舷侧有二战时期的铆钉痕迹。船型是典型的巡逻艇,但上层建筑被改造过:驾驶舱加高,甲板上堆满了渔网、浮标、还有,星图眯起左眼,那是声波喇叭,巨大的、军用级别的定向喇叭,一共六个,分别指向不同方向。
船名用白漆刷在船艏,已经斑驳:
“ΜΝΗΜΗ”(记忆号)。
阿里斯示意星图等在礁石后,他自己上前,用希腊语喊:“玛丽亚阿姨!是我,阿里斯!尼科斯先生的水手!”
没有回应。
只有海浪声,和船体随着潮水摇晃的吱呀声。
阿里斯又喊了一遍。
这次,驾驶舱的窗户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乱得像鸟窝的女人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信号枪。
“阿里斯·帕帕多普洛斯。”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还有脸来?尼科斯死后,你就跑去给索贝斯当狗了。”
“我没有!我只是,”
“闭嘴。”玛丽亚举起信号枪,对准阿里斯,“你身后那个是谁?亚洲面孔,蒙着一只眼,看着就像实验室里跑出来的怪物。”
星图从礁石后走出来。
她走得慢,但挺直背。左眼虽然视野扭曲,但她努力聚焦,看向驾驶舱里的女人。然后,她用希腊语说,发音不准,但每个词都清楚:
“我是林守渊的女儿。尼科斯·索贝斯是我父亲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帮助,去挪威。”
沉默。
玛丽亚盯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被海浪磨了六十年的石头。过了很久,她放下信号枪,但没收起。
“证明。”她说。
星图从背包里掏出父亲留下的调音器EL-203。表面焦黑,但还能用。她按下共鸣键,调出一段频率,是尼科斯在1976年录音里的背景音:一段破碎的希腊童谣,是他哼给自己孙女听的。
玛丽亚听出来了。
她的表情第一次松动,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那是......小尼科斯的声音。”她声音发颤,“他小时候,每次来我船上玩,都会哼这个。后来他长大了,成了索贝斯家族的叛徒,成了我儿子的船长......”
她没说下去,但信号枪彻底放下了。
“上船。”她说,转身消失在驾驶舱里。
阿里斯松了口气,扶着星图登上跳板。跳板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上船后,星图才发现这艘船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奇特。
驾驶舱里没有现代化的电子设备,全是老式机械仪表:气压计、湿度计、风速仪,还有一台手摇发电的无线电。墙壁上贴满了海图,手绘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某年某月某日,索贝斯集团的某艘船从这里经过;某次风暴前,海鸥的飞行轨迹异常;某处海底,她儿子沉船的残骸最后一次被声呐探测到。
而在所有这些海图中央,贴着一张放大的照片。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希腊青年,金发,笑容灿烂,穿着水手服,背景是爱琴海的蓝天白云。
照片下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ΣτέλιοςΜαρία, 15/10/2009 -χαμένος,αλλάόχιξεχασμένος.”(玛丽亚的斯特利奥斯,2009年10月15日,失踪,但未被遗忘。)
玛丽亚走进来,看到星图在看照片。她没有解释,只是走到驾驶台前,开始启动引擎。
引擎的轰鸣声大得吓人,整个船体都在震动。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跳动,老旧的螺旋桨搅动海水,船缓缓退出小湾。
“目的地?”玛丽亚头也不回地问。
“挪威北角。”星图说,“越快越好。”
“挪威?”玛丽亚猛地转身,“你疯了?这破船跑不到挪威!最多到意大利西西里,然后你就得换船。”
“那就到西西里。我有办法继续走。”
玛丽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冷笑:“林守渊的女儿,果然和他一样疯。当年他来找尼科斯,也是这么突然出现,说要拯救世界。结果呢?尼科斯死了,他失踪了,我儿子沉了。拯救世界?世界只会把拯救它的人吞了。”
她的话很刺,但星图听出了里面的痛苦,无力改变的痛苦。
星图说,声音很轻,“我是来......记住的。记住海哭的声音,记住所有被遗忘的船和人。这样至少,他们不会白死。”
玛丽亚没说话。
她转回驾驶台,推动油门杆。引擎声更响了,船开始加速,破开海浪,驶向开阔海域。
阿里斯把星图扶到一张旧沙发上,然后去帮忙检查船况。星图靠在那里,左眼视野开始出现黑斑,不是右眼那种虚无的黑,是视野缺损,像有人在她的视觉里挖洞。
她闭上眼,试图休息。
但一闭眼,就听见声音。
从船体本身传来的振动。这艘老旧的巡逻艇,每一块钢板都在呻吟,每一根铆钉都在摩擦,发动机的每一声轰鸣都带着杂音。而这些声音,在她的残存听觉里,自动转换成某种信息流。
她“听见”了这艘船的记忆。
是物金属在长期应力下的微观形变,会记录下它经历过的所有振动频率。而星图现在过度敏感的状态,让她能直接“读取”这些记忆。
她听见:
十五年前,风暴夜,船体在巨浪中弯曲的尖啸。
十年前,玛丽亚儿子在这艘船上哼唱的船歌,正是外面喇叭播放的那段。
五年前,玛丽亚独自驾驶这船,在暴风雨中追逐一艘索贝斯货轮,用大喇叭播放儿子录音时,船体与对方船舶次声的共振。
还有......三天前。
一段异常的振动。
海浪?发动机?不,是一种低频脉冲,来自海底,频率:14.5赫兹。
持续时间:47秒。
发生位置:就在疯玛丽亚小湾外三海里处。
星图猛地睁开眼。
“玛丽亚。”她喊。
驾驶台前的女人没回头:“干嘛?”
“三天前的下午,大概四点左右,你湾外的海面有没有异常?比如......海水突然变得很平静,或者有奇怪的漩涡,或者鱼群集体跳出海面?”
玛丽亚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身,看着星图:“你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