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爱琴海的第一次眼泪(上)
洞穴深处的温度比外面低至少五度。
星图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右眼的纱布已经被艾琳娜小心拆下。血污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壳,粘在睫毛和皮肤上,每撕开一点都带来钻心的刺痛。
“别动。”艾琳娜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用随身带的急救包里的生理盐水浸湿纱布,一点一点软化那些血痂。“你的眼睛……医生怎么说?”
“创伤性视神经损伤。”星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能暂时性失明,也可能永久。不知道。”
艾琳娜的手停顿了一瞬。借着洞穴入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星图能模糊看到她的轮廓,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灰眼睛里映着岩壁深处某种苔藓的磷光。
“我祖父右耳也失聪了。”艾琳娜忽然说,“1986年,和你父亲在宫古海峡那次联合监测之后。不是外伤,是……听太多不该听的东西。”
她继续清理伤口,动作很轻。
“医生说是突发性耳聋,治不好。但祖父说,调频了,以前能听见0到20000赫兹,现在只能听见14.5到22赫兹之间,刚好是海哭的频率范围。他说,这是海的礼物,也是海的代价。”
星图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相信?”
“小时候不信。”艾琳娜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她的眼睛,手法熟练得像受过专业训练,“我觉得祖父老了,脑子不清醒。他把家族生意丢给叔叔们管,整天泡在那艘废弃的邮轮上,捣鼓那台老掉牙的管风琴。家族里所有人都说,米海尔·索贝斯疯了,为了一个中国渔民的胡话,毁了自己的耳朵和事业。”
她打好最后一个结。
“但他们不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祖父在耳朵调频之后,救了多少人。”
星图感觉到右眼传来一阵清凉,是艾琳娜涂的药膏在起作用。
“怎么救的?”
“用走调的琴声。”艾琳娜坐回对面的石头上,抱起膝盖,“那台管风琴是1901年造的,音准早就偏了。祖父不修,他说:标准音高是人定的,海哭的音高是海定的。我要用海的音高去跟海说话。”
月光移动了一寸,照亮她半边脸。星图看见她嘴角有个很浅的、自嘲的笑。
“我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带我去邮轮。让我坐在管风琴前,说:艾琳娜,弹你最熟的曲子。我弹了贝多芬的《月光》。弹到一半,他按住我的手,说:停。你听。”
艾琳娜模仿着祖父当时严肃的语气:
“你弹的是A大调,标准440赫兹。但此刻爱琴海在哭,频率是17.8赫兹,对应的是降B调的幽灵音,一个在十二平均律里不存在的音。你要找到那个音,用那个音去弹,海才会回应你。”
“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三天。”艾琳娜说,“调音器、音叉、甚至用数学算,都找不到那个幽灵音。最后我放弃了,随手乱弹了一通,完全走调,难听得要命。但就在我弹到某个瞬间时……”
她抬起头,看向洞穴入口外那片深蓝色的爱琴海。
“整艘邮轮的舷窗玻璃,同时开始震动。一种……共鸣。频率刚好是17.8赫兹。而远处海面上,一艘原本要驶向礁石区的小渔船,突然改变了航向。”
她顿了顿。
“祖父站在我身后,轻声说:看,海听见了。”
洞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波,又一波。
“所以你继承了他的……”星图斟酌着用词,“走调的艺术?”
“我试图继承。”艾琳娜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但家族不允许。索贝斯集团要的是标准化、化、可复制的航运解决方案。精卫系统买走了我们的数据,但要求我们删除所有非标准的部分,包括祖父那些关于海哭频率的研究,包括那艘邮轮,包括……我。”
星图想起专家论证会上,艾琳娜强行切入又突然被切断的画面。
“那天你说索贝斯集团在截取我的数据流……”
“是我叔叔。”艾琳娜说,“他现在是集团CEO。精卫系统承诺,如果他能协助清理掉所有人类感知冗余的痕迹,包括我祖父的遗产,和你父亲的研究,就给他东亚航运数据市场的独家代理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岩壁上划着圈。
“他把我软禁在家里,收走所有通讯设备。但我提前在祖父的旧服务器里设了警报,一旦有人试图篡改1976年备忘录的数据,就会触发。那天我看到警报,知道他们在对付你,就用备用线路强行切入……然后就被发现了。”
星图想起她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警告。
“你逃出来的?”
“用了一点……祖传的小技巧。”艾琳娜扯了扯嘴角,“索贝斯家的人,多少都懂点声学。我用次声波频率震碎了我房间的防弹玻璃,趁乱跑了。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看向星图。
“因为只要我们两个还活着,还能听见海哭,还能把听到的说出来,他们那个纯净的AI海洋帝国,就永远有一个漏洞。”
月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星图脸上。
右眼的纱布下,传来熟悉的胀痛,盐晶在发烫。
“你父亲……”艾琳娜忽然问,“他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你?”
星图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七年来,她从未对任何人完整地说过父亲的事。对母亲没有,对奶奶没有,对陈工和老刘也没有。那些记忆像被封在深海的压力舱里,一旦打开,她自己可能会先被压碎。
但此刻,在这个希腊海岸的冰冷洞穴里,面对另一个同样失去了父亲、同样被家族背叛、同样在听海哭的女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地,开始流淌。
“他最后一通卫星电话,是打给家里的。我接的。”
记忆的闸门打开。
十六岁的夏天,阁楼里闷热,电扇吱呀呀地转。电话铃响时,她正在做物理题,牛顿第二定律,F=ma。接起来,父亲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风声和浪声,断断续续:
“星图……阿爸这里……海在发低烧……”
她当时不懂:“阿爸你说什么?听不清!”
“听阿爸说……如果……如果阿爸回不去了……你记得……海哭的时候……要听……听懂它在哭什么……”
“阿爸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等阿爸……听清楚……”
然后就是电流的尖锐噪音,和一声仿佛金属被撕裂的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