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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星图算法:哭嫁

共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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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精卫的软刀子(上)

一周后,星图出院。

右眼的纱布换成了更轻薄的眼罩,但视野依旧一片黑暗。医生嘱咐要避免强光刺激、避免剧烈运动、避免情绪激动,每一条都像在提醒她,那个在IMO答辩台上以血泪共鸣震撼全场的人,现在是一个需要被小心保护的“伤残病患”。

陈工开车来接她。

回VTS中心的路上,他几次欲言又止。

“师父,有话直说吧。”星图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沿海公路,左眼习惯了独眼视觉后,反而对动态景物更敏感。

“你的值班表……调整了。”陈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上面说,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不宜承担高强度白班调度。所以……把你排到了深夜班。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星图沉默。

深夜班,通常是经验最浅的调度员轮值的时间段。因为夜间船舶流量相对较少,突发状况也少。表面上是“照顾”,实质上是边缘化。

“还有,”陈工继续说,“精卫系统那边推动了一项新规草案,已经获得部分高层支持。内容是:所有VTS人工发布的预警或航行动令,在生效前,必须经过风险评估模块的二次确认。如果判定风险低于阈值,指令将自动延迟十五秒执行,同时启动人工复核程序。”

星图猛地转头看向陈工:“十五秒延迟?在紧迫情况下,十五秒足够船舶进入无法挽回的危险区域!”

“我知道。”陈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他们给出的理由是:防止因调度员个人状态波动导致的误判,提高系统决策的稳健性。而且,这条规则特别注明,在涉及非标准传感器数据(如扩展次声频段监测)及主观经验判断时,延迟和复核程序必须严格执行。”

星图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是针对我的。”

“很明显。”陈工叹气,“他们不敢公开否定IMO的试点决议,就用这种程序合规的软刀子,一点点把你和你的协议架空。十五秒延迟,意味着如果你再用哭嫁调或盐晶共鸣发出预警,等指令真正传达到船舶时,最佳避险时机可能已经错过了。”

车子驶入VTS中心大院。

星图下车时,看到了老刘。

他正抱着一个纸箱,从调度中心主楼走出来,纸箱里装着搪瓷杯、笔记本、几本厚厚的手册。看到星图,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个笑容。

“老刘,你这是……”星图有种不好的预感。

“调岗了。”老刘把纸箱往上托了托,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档案室缺个管老资料的人,领导觉得我经验丰富,适合这活儿。清闲,不用熬夜,正好。”

星图看向陈工。陈工别过脸,没说话。

“因为我,对吧?”星图的声音发涩,“因为你在IMO答辩期间一直支持我,帮我联系VTS数据权限,还在会上公开挺我。”

“瞎说啥呢。”老刘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星图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我本来就快退休了,去档案室挺好。那些老磁带、老图纸,别人看不懂,我还能理理。说不定能翻出你阿爸留下的更多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星图看到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里,藏着一丝没能完全掩住的落寞。

在调度台干了三十七年,断过三根肋骨都没离开的老刘,最后因为站队一个“瞎眼丫头”,被调离了核心岗位。

“对不起,刘叔。”星图低下头。

“别整这出。”老刘摆摆手,“星图,你听着:你没错,你阿爸没错,我也没错。错的是那些觉得机器比人靠谱、效率比命重要的玩意儿。你赢了IMO那一仗,够本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但你也得走下去。”

他把纸箱换到另一边胳膊夹着,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星图手里。

是一个崭新的、带着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这个,给你。”老刘说,“档案室钥匙我有了,以后你想看什么老资料,随时来找我。还有……”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我在整理八十年代事故卷宗时,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关于你阿爸1986年去希腊之前,一些不寻常的联络记录。等我理清楚了,告诉你。”

说完,他抱着纸箱,晃晃悠悠地走向后面那栋更旧的小楼,档案室所在地。

星图握着那个笔记本,封皮还带着塑料的冰凉。

陈工走过来,低声说:“先上去吧,看看你的新工位。”

新的“工位”在调度大厅最角落,背对主屏幕,面对一堵空墙。桌面上只有一台标准配置的电脑,没有父亲留下的次声监测仪,没有老刘那个贴着“一帆风顺”的搪瓷杯该在的位置,甚至没有她用了七年的、键盘上被她敲出凹痕的那台终端。

一切都像是被刻意“格式化”过,抹去了她过去七年存在的所有痕迹。

“这是照顾。”旁边一个年轻调度员小声嘀咕,语气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讥诮,“林姐,夜班清静,适合养病。”

星图没说话,只是坐下,开机。

系统登录界面弹出来,她的账号权限果然被限制了。无法直接访问实时S全流量数据,无法一键调取船舶VDR历史记录,甚至无法直接与船长进行VHF通话,所有指令都需要通过一个“辅助决策界面”中转,而那个界面上,有个醒目的倒计时:15秒。

她看着那个冰冷的数字。

十五秒。

凤凰号改向那次,从她听到海哭到发出预警,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如果当时有这十五秒延迟,那艘船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海底。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但很快,她又松开了。

愤怒没有用。

她需要适应,需要找到在这个被层层限制的新系统里,依然能“听见”并“传递”声音的方法。

夜班第一夜,风平浪静。

只有几艘进出港的集装箱船和渔船,在VHF频道里例行报告。系统运行流畅,所有预测和指令都精准无误。

星图坐在角落的黑暗里,左眼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右眼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但她的耳朵和身体,却像雷达一样张开,捕捉着大厅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空调送风的频率、其他调度员敲击键盘的节奏、远处海港隐约传来的轮机声……

她发现,当自己完全放松,不刻意用左眼去“看”时,右眼那片黑暗中游动的绿色光点,反而更活跃。它们随着外界声音的起伏而明灭、流动,像是在用另一种语言描述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