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豆浆与包子

走出VTS主楼时，星图在门口遇见陈工。

他显然一夜没睡，眼袋浮肿，手里提两个塑料袋，豆浆包子还冒热气。

“就知道你会熬到这时候。”他塞给星图一袋，“吃完再走，机场东西贵。”

两人在楼旁长椅坐下，对着晨光中的泉州湾吃早餐。海风咸腥，远处港口传来第一声汽笛。

“精卫那边，我查到点东西。”陈工咬了口包子，含糊说，“周晟的副手去雅典，不只是参加论坛。他们和索贝斯集团的海洋数据公司签了试点协议，要在爱琴海部署新一代声呐阵列，专门监测异常次声活动，摆明了是冲锚点去的。”

星图捏着豆浆杯，塑料膜凝满水珠。“艾琳娜的叔叔？”

“嗯，她父亲的弟弟，阿列克斯·索贝斯。这人眼里只有数据变现，觉得她祖父和你阿爸那套是浪漫主义的残渣。”陈工看她，“你到了希腊，他可能是比精卫更麻烦的对手。毕竟那是他的地盘。”

“艾琳娜为什么还能联系我？”

“她是法定继承人，还有老派股东支持。但她叔叔掌控日常运营，她处境很微妙。”陈工顿了顿，“老刘查到的：1986年探索者号突然转向南下菲律宾。大副私人日记里写，那晚米海尔用会发蓝光的仪器听了一夜，天亮后脸色惨白，坚持转向，说北边的海不是在哭，是在尖叫。现在去是送死。”

星图的手一紧，豆浆差点泼出。

“那仪器是你阿爸的。”陈工看着她，“米海尔听完还给你阿爸，说了那句话。但你阿爸听完……反而决定提前出发。”

“为什么？”

“大副日记最后一句话：林先生盯着仪器屏幕看了一小时，然后说：尖叫声里，有求救信号。海在喊人帮忙。”

晨光里，海平面泛起金鳞。

星图忽然想起第六粒盐晶显示的倒计时，41天。父亲当年是否也看到了某种倒计时？是否也感到了那种“必须赶在归零前”的急迫？

“师父，”她轻声问，“如果你是我，会去吗？”

陈工沉默很久，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咽下。

“不会。”他说，“我比你怂，比你现实。我会觉得，海哭就让它哭，四千年一次就让它来，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他转头看她，眼里有血丝，也有某种近乎慈祥的东西。

“但你阿爸会去。你也会去。”他笑了，皱纹深刻，“因为你们这种人，耳朵太灵，心太软，听不得别人，哪怕是海，在求救。”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

“走吧，送你去机场。别误了飞机。”

车驶向机场高速。窗外风景从海岸线变成丘陵，再变成城市边缘厂房。星图看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蓝色海平线，有种奇异的剥离感，仿佛正在离开的不是一片海，而是一部分自己。

到出发口，陈工从后备箱拎出个小工具箱：“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打开，里面是拆卸工具、焊接笔、备用芯片、绝缘胶带，还有一本手写小册子《常见航海电子设备应急维修指南》。

“自己写的，比市面上的实用。”陈工说，“希腊那边设备老了，你会用得着。”

星图接过，箱子沉甸甸的。

“谢谢师父。”

“别谢。”陈工摆手，“你阿爸当年也这么帮我。海上的人，债都是隔代还的。”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扁铁盒，塞进星图手里。打开，是满满一盒薄荷糖，绿色的，透明包装纸哗啦响。

“你阿爸以前熬夜就吃这个，说提神。”陈工笑，“我偷学来的。路上困了含一颗，别睡着了误事。”

星图眼眶一热，低头把铁盒收好。

广播再次催促。

“去吧。”陈工推她肩膀，“到了报平安。”

星图点头，提行李转身。走了几步，回头。

陈工还站在原处，晨光把他花白头发照得发亮。他朝她挥挥手，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有些佝偻。

星图深吸口气，走进出发大厅。

外交礼遇通道果然畅通，盐晶手提箱只做了简单开箱检查。工作人员是位中年女性，看到箱内六只发光的玻璃瓶时愣了愣，抬头看星图。

“科研样品。”星图亮出海事局外派专家证件。

女性点点头，小心合上箱子：“请保管好，有些溶液颜色很特别。”

过安检门时，4号盐晶对金属结构微震，连带其他盐晶也泛起短暂涟漪。星图按住项链，快步通过。

候机厅里，她选了角落位置。离登机还有半小时，她打开手机，最后检查邮件。

没有新消息。

她点开相册，翻到奶奶今早戴簪花围的照片，又翻到父亲与米海尔的合影，再翻到老刘给的锈指南针特写。最后，她打开录音软件，录了一段简短语音：

“今天是2024年8月31日，上午7点20分。我在泉州晋江机场，准备飞上海转雅典。盐晶系统正常，第六粒倒计时40天23小时。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至少让我听懂。”

保存，加密。

登机提示响。

她收起手机，提起行李。盐晶手提箱在左手，行李箱在右手，重量均衡。

走向登机口的路上，经过一面巨大落地窗。窗外，她乘坐的航班正在做起飞前最后检查，机翼在晨光中泛着冷银。

她停下，看了几秒。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陈工给的薄荷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甜辣瞬间炸开，冲上鼻腔，眼泪差点出来。

果然是父亲的味道。

她含着糖，走进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