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族规
荀狗蛋猛地跳起，后背的竹篾撕开皮肉，鲜血顺着脊梁滑进粗布衣衫。他低头看着掌心——没有蓝色火焰，没有净化之力，甚至连伤口都没有愈合的迹象。
“狗蛋，发什么呆？“村长的声音从茅屋方向传来，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旱了三年，米缸底都刮不出半粒糠，你娘熬了一锅野菜汤，再不来帮忙连汤底都要被狗舔干净！“
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荀狗蛋循着气味望去，看见几个瘦得脱相的孩子正围着一口破锅，用树枝戳着里面几片发黑的菜叶。其中一个孩子突然栽倒，其他孩子像秃鹫般扑上去争抢他手里攥着的半块树皮。
“这不对...“他捂住剧痛的胸口，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天前的祭坛上，玄青道长剑锋刺入他胸膛时，看到的分明是丰饶的渔村：晒网的竹竿上跳动着银鳞，粮仓堆到屋顶，连野狗都肥得走不动道......
“发什么癔症！“村长揪住他后衣领，枯枝般的手指掐进皮肉，“你爹当年也是这样，饿晕了还说胡话，结果没能熬过春荒......“
荀狗蛋突然挣脱村长，踉跄着冲向村口的老槐树。树皮上密密麻麻刻着划痕——他记得自己每年都会在树上刻一道，记录渔获的年份。但现在树干上的痕迹浅得可怜，最近的一道甚至只有指甲盖深。
“去年明明是个丰年......“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那些刻痕。记忆里的画面突然扭曲：丰饶的渔村、堆积如山的粮仓、村民们欢笑的脸......全都变成了眼前这副景象——枯瘦的村民、干涸的田地、老槐树上稀疏的刻痕......
“幻觉...“他捂住头，冷汗浸透衣衫，“是玄青道长的幻术！“
村长阴恻恻地笑着走过来：“装什么疯？你娘还等着你帮忙挖草根呢！“他指向远处，几个老人正跪在龟裂的土地上，用指甲抠着土块，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干裂的缝隙里。
荀狗蛋突然转身，朝村中心的祠堂跑去。他记得祭坛就在那里，记得玄青道长就是在那里对他出手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幻觉，那么祭坛就是打破它的关键！
荀狗蛋冲进祠堂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原本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此刻密密麻麻挂满了泛黄的族规，每一张都浸透了暗褐色的痕迹。
“第一条...不能质疑万海之主...“他颤抖着念出声，手指抚过第一条族规边缘——那里的纸张已经被血渍浸透，边缘卷曲发黑。
突然，背后传来“啪嗒“一声轻响。荀狗蛋猛地回头，看见供桌上摆着一个褪色的陶碗，碗底沉着半块发霉的麦饼——正是记忆里“丰年“时村民们争抢的食物！
“这些...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
就在这时，祠堂的阴影处传来窸窣声。荀狗蛋屏住呼吸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偷偷往怀里塞什么东西——那是族里最年幼的孩子，今年才八岁。
“抓住他！“不知从哪传来的嘶吼声，几个壮汉突然从侧门冲进来，“这小崽子又想偷祭品！“
孩子被按倒在地，壮汉们粗暴地掰开他的嘴，硬塞进一块生鱼干：“吃下去！这是万海之主的恩赐！“孩子剧烈咳嗽着，鱼干的碎屑从嘴角漏出，混着血丝粘在衣襟上。
“原来如此...“荀狗蛋浑身发冷，“所谓的'食物'...“
他冲上前想救孩子，却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祠堂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耳边响起无数窃窃私语：
“不能背叛父母...“
“所有的食物都是恩赐...“
“质疑者将被献祭...“
这些声音汇聚成洪流，要将他的意识淹没。荀狗蛋死死抓住供桌边缘，指节发白。在剧烈的头痛中，他看见供桌底下渗出一缕黑水——那黑水蜿蜒着爬向孩子，所过之处，地砖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族规文字......
“住手！“他怒吼着举起拳头砸向供桌，“这些根本不是族规！“
拳头发出的闷响在祠堂里回荡。当黑水退去时，荀狗蛋看见供桌背面刻着真正的文字——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孩子偷偷刻下的：
“万海之主住在祠堂地窖里，它吃人...“
荀狗蛋毫不犹豫地踢开供桌。沉重的木桌轰然倒塌，露出地板上一块松动的石板。腐臭味从缝隙里喷涌而出，熏得人睁不开眼。
“别看！“有人从背后抱住他，“那是万海之主的餐桌！“是村长的声音，但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荀狗蛋挣脱束缚，用力掀开石板。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黑暗中传来“咕噜咕噜“的吞咽声。他摸出火石点燃火把，火光映照出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地窖深处，一个庞大的黑影正在蠕动。它的身体像章鱼般布满吸盘，无数扭曲的手臂正将人形生物拖入血盆大口。而在它头顶的横梁上，赫然挂着玄青道长的断剑！
“原来你一直...“荀狗蛋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黑影突然转头，八只血红色的眼睛同时盯住他：“闯入者...“它的声音像是海浪拍打礁石，“将成为今年的祭品，那样今年会成为丰年......“
荀狗蛋的喉咙发紧，火把的光芒在地窖的墙壁上跳动，将黑影的轮廓映照得更加可怖。那怪物——如果还能称之为“生物“的话——的身体像一团融化的沥青般蠕动，八只血红色的眼睛在眼窝里缓缓转动，黏稠的黑色液体从它的触须末端滴落，在地窖的石板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丰年...“黑影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像是海浪拍打礁石，又像是无数人同时在耳边低语，“每一个祭品，就能换来一年的风调雨顺...“
荀狗蛋的胃部剧烈抽搐。他想起那些瘦骨嶙峋的村民，想起他们争夺发霉麦饼时的疯狂表情，想起村长说过的话：“旱了三年，米缸底都刮不出半粒糠......“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所谓的'丰年'，就是用活人祭祀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