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这些人不值得救
陆明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的信子般冰凉刺骨：“这些人不值得救！“
荀狗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刚才还在惊叹医学奇迹的天剑门高手。陆明川的眼中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那是荀狗蛋在病入膏肓者眼中见过的、对“绝对正确“的偏执。
“你刚才亲眼所见！那孩子...“
“那只是个例！“陆明川突然提高声音，剑鞘重重砸在药柜上，几瓶药材哗啦啦滚落，“《玄天医经》传承千年，岂是你这等邪术能撼动的？“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竹和老李头，“这些凡人愚昧无知，轻易信了你的话，迟早会酿成大祸！“
荀狗蛋突然明白了——陆明川不是在讨论救不救人，而是在维护他心中不可动摇的信仰体系。就像那些烧死哥白尼的教士，不是不懂天文，而是不敢面对真理。
“把人带到水牢中！“陆明川突然厉喝，声音震得药铺的瓦片簌簌作响。
几个黑衣巡查使从阴影中浮现，其中一人粗暴地揪住小竹的衣领。小女孩惊恐的尖叫划破清晨的宁静，老李头踉跄着扑上去，却被一记手刀劈在后颈，当场昏厥。
“住手！“荀狗蛋挡在小竹身前，“她只是个孩子！“
陆明川冷笑：“孩子？当年瘟疫爆发时，那些哭着求药的孩子就不值得救吗？“他猛地揪住荀狗蛋的衣襟，“你口口声声说救人，可你的'医道'会让更多人死于非命！“
水牢的铁门在荀狗蛋面前重重关上。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墙壁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石地上敲出令人绝望的节奏。小竹蜷缩在角落里抽泣，老李头还昏迷不醒。
透过铁栅栏，荀狗蛋看见陆明川站在院子里仰望天空。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影子显得愈发扭曲。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陆明川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癫狂，“当年那个医道郎中，和你一样坚信自己在救人...“
荀狗蛋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陆明川为何如此恐惧——科学正在重演历史的悲剧，而这次，他可能成为那个被处决的“骗子“。
水滴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荀狗蛋摸出口袋里剩下的半张药方，纸角已经被水浸湿。他忽然想起逃亡路上见过的那些病人：高烧的孩子、咳血的妇人、绝望的老农...
如果连他都放弃了，这些人该怎么办？
陆明川的声音在水牢的石壁间回荡，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精准扎进荀狗蛋的心脏：“但是他被这些人给拖累了。“他猛地踹向铁栅栏，铁锈簌簌落下，“这些愚民只会觉得你救人是理所当然，他们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
“所以医道就该沦为乞讨的营生？“荀狗蛋突然笑了，笑声在水汽弥漫的牢房里格外清晰。他擦去嘴角的血迹——那是刚才被巡查使击中肋骨时留下的。小竹蜷缩在他脚边，正用发抖的手指给他包扎伤口，老李头依旧昏迷不醒。
陆明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他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狰狞的疤痕，“当年瘟疫最严重时，我亲眼看见郎中用《玄天医经》的正统功法救人，结果被暴民围攻至死！他们撕碎师尊的道袍，踩烂药葫芦，最后连他的尸骨都...“
“所以你就背叛了医道的本心？“荀狗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为了不被伤害，就把刀对准更需要帮助的人？“
水牢突然陷入死寂。一滴水从穹顶落下，在荀狗蛋脚边溅起微小的水花。陆明川的肩膀剧烈颤抖着，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可怕的——悔恨。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荀狗蛋向前倾身，铁链哗啦作响，“你害怕的'暴民'里，刚才那个孩子用最后力气塞给我半块糖。“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确实还留着一点甜腻的糖渣，“他说'大哥哥，你笑起来比那些道士好看'。“
陆明川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瞬间，荀狗蛋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满怀热血的年轻医者——在师尊尸体前握紧拳头，发誓要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却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仇恨扭曲了初心。
“巡查使大人！“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掌门有令，火速押送犯人至...“
陆明川猛地转身，剑已经出鞘一半。就在这时，水牢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老李头不知何时醒了，正用身体撞向墙壁某处。随着石块崩落的轰鸣，一个幽暗的地道入口暴露出来。
“走！“老李头嘶吼着，“这是当年建造药铺时挖的密道！“
荀狗蛋抱起小竹就要冲进去，却被陆明川一剑拦住。剑锋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之遥，却迟迟没有刺下。
“为什么...“陆明川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要救那些忘恩负义的人？“
李民雨借助荀狗蛋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突然想起现代医院里那些抱怨药费太贵的家属，想起急诊室门口争吵不休的醉汉，想起那些被治愈后转身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的病人。
“因为...“他轻轻推开剑锋，“真正的医者，本就不是为了被感谢而存在的。“
陆明川的剑尖抵在地面上，剑身因主人的颤抖而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的瞳孔收缩成一道危险的细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只放过你这一次。“沾血的剑锋缓缓抬起，指向蜷缩在角落的小竹和昏迷的老李头，“但你必须明白——“
“这些村民都是异教徒。“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荀狗蛋的太阳穴。水牢里霉烂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他看见陆明川的剑刃在潮湿的石墙上划出一道蜿蜒的血痕——那是之前处决“异端“时留下的痕迹。
小竹把脸埋进他胸口，但荀狗蛋还是听见了她压抑的抽泣声。老李头的后脑勺肿起老高，苍白的脸上沾着污水和血迹，像块破旧的抹布。
“你疯了。“荀狗蛋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陆明川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在水牢里激起无数回音：“疯了？“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狰狞的烙印——那是一个被火焰吞噬的十字架图案，“当年师尊就是被这些'良民'活活烧死的！他们往他嘴里塞满经书，说要让这叛徒带着'邪说'下地狱！“
荀狗蛋的视线落在陆明川腰间佩剑上。剑柄上缠绕着褪色的红绳，那是天剑门“诛邪令“的标志。他突然意识到，这把剑饮过的血，远不止刚才那个受伤的少年。
“所以你现在要变成他们？“荀狗蛋向前迈了一步，铁链哗啦作响，“用屠杀来证明自己比那些暴民更正义？“
陆明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剑尖微微下垂。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荀狗蛋看到了希望——这个男人心里还有一丝未熄灭的火光。
就在这时，地道深处传来老李头沙哑的呼唤：“狗蛋...快走...“老人不知何时醒了，正用身体挡住逐渐合拢的密道入口。
陆明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你早就...“
破空声突然袭来！一支羽箭精准地钉在陆明川脚前的地面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密密麻麻的箭矢从通风口倾泻而下，在水牢地面插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陆巡查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掌门有令，立即停止一切私刑！“
陆明川缓缓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独，沾血的剑尖垂向地面，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荀狗蛋趁机抱起小竹冲向密道。在钻进去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明川正用剑尖挑起地上的一片箭羽，嘴角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跑吧...“这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趁我还能控制住自己...“
密道入口轰然关闭的瞬间，荀狗蛋听见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巨响。他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但他知道，在这个被信仰与暴力扭曲的世界里，有些人注定要成为悲剧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