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疯子和正常人

2024年8月16日，凌晨一点十七分。

店里没客人。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盯着那包辣条。

监控显示，这包辣条刚才用了三分钟时间，完成了一次完美的S型战术规避动作，试图绕过摄像头的死角。

很有想法。可惜它不知道摄像头是广角的。

戚大帅正在思考是把它吃掉还是把它摆回去，感应门“嘀“了一声。

进来一个竹竿。

男，二十七八，头发乱得像个被雷劈过的鸟窝。身上那件白T恤皱得像咸菜，胸口印着“青山精神卫生中心“，下面还有一行红字：“康复留念“。

这人进门不看货，不看人，先对着空气鞠了个躬：“大爷好，大妈好。“

然后才转过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戚大帅。

盯了三秒。

咧嘴笑了。牙齿上沾着菜叶。

“味儿真冲。“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像砂纸磨墙，“我就知道，城西炸了，肯定有大的跑出来了。“

戚大帅指了指冰柜：“便当在那边，微波炉自己热。“

“你听我说。“竹竿往前凑了两步，神神叨叨地压低声音，“我能看见。他们说我有病，关了我三年。但我没病。我能看见天上的裂缝，能看见街上走的那些玩意儿，能看见……“

他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那包辣条正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把半个身子探出了货架，包装袋鼓鼓囊囊，像是在憋气。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两秒。

辣条“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按了撤回键。它不仅缩回去了，还顺手拉了一包薯片盖在自己身上，假装自己是一包无辜的番茄味乐事。

竹竿转过头，看着戚大帅，手指头都在抖。

“它……它……“

“嗯。“

“你知道？“

“嗯。“

“你不管？“

“它没偷东西。“戚大帅拿起扫码枪，“而且它也是打工的，想早退很正常。“

竹竿张着嘴，看看戚大帅，又看看那包瑟瑟发抖的薯片，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你是不是也能看见？“他问。

“看见什么？“

“那些东西。裂缝。影子。还有……“他指着戚大帅，“你自己。“

戚大帅低头。

便利店制服，围裙，两只脚。

“我看见了。“

竹竿眼睛亮了：“同类！“

“一个穷鬼。“戚大帅补充。

竹竿眼里的光灭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拖着脚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两块。

掏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上面还沾着不明污渍。

“刚出来，就这些。“

戚大帅扫码，找零。

三枚硬币落在台面上，叮叮当当。竹竿把硬币一个个抠起来，攥在手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感应门开了。他没出去。

“我叫沈青。“他背对着戚大帅，“我能干活。不要钱，管饭就行。“

戚大帅看着他的背影。T恤后背上还有一行小字：“出院日期2024年8月16日“。

今天。新鲜出炉的精神病。

“我没权招人。“

沈青肩膀塌了下去。

“但是店里缺个理货的。“戚大帅指了指后面，“仓库有床。过期便当管够。“

沈青猛地回头。

逆着光，他的表情有点扭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不怕我是疯子？“

“这条街上，“戚大帅把玩着手里的圆珠笔，“正常人早被隔壁电钻送走了。“

沈青笑了。

这次没露牙齿，笑得像个刚偷到鸡的狐狸。他把那三块钱硬币塞回口袋，推门走了。

门关上。

两秒后，门又开了。

沈青探进半个脑袋：“对了，哥们儿，你那个影子不太对劲。太大了。而且我数过，你只有两条腿，但你影子有……“

“便当在冰柜第二层。“戚大帅头都没抬，“鸡腿饭，还有三个小时过期。“

沈青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脑袋缩回去，跑了。

店里恢复安静。

戚大帅看了一眼脚下。

灯光下，他的影子规规矩矩地躺在地板上，两条腿，没有多余的肢体。

他用脚尖踩了踩影子的头。

“收收肚子。“

影子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边缘缩进去一圈。

戚大帅拿出账本。

“8月16日，凌晨。招了个理货员。沈青。刚出院的精神病。成本：每天一盒过期便当（约等于零）。“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说我的影子不对。下次注意，别吓着疯子。“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沈青从后门摸进来，身上带着仓库发霉的味道。他熟练地拿了一盒临期红烧肉饭，塞进微波炉。

“咯吱——咯吱——“

微波炉开始跳舞。

沈青皱着眉，盯着那台正在抽搐的机器：“这玩意儿是不是要炸？“

“嗯。“

“你不换一个？“

“在攒钱。“

沈青愣住了。

他看看那台随时可能爆炸的微波炉，又看看一脸淡定的戚大帅。

“你在攒钱买微波炉？“

“嗯。“

“你？“

“嗯。“

沈青沉默了。他感觉自己的精神病可能还没好利索，或者眼前这个人病得比他还重。

“叮。“

便当热好了。

沈青端着饭盒蹲在仓库门口，扒了两口饭，突然抬头。

“我见过你的本体。“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鬼故事，“在城西。就一眼。那玩意儿……“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把你卖了能买一卡车微波炉。“

“我只需要一个。“戚大帅说，“七百九十九。“

沈青不说话了。

他低头猛扒饭，吃到一半，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米饭喷了一地。

“神经病。“

不知道是在骂谁。

早上六点零二分。

戚大帅准时下班。

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天天鲜配送“。车门一开，跳下来一个黑皮小伙，牙齿白得反光。

“老板！接驾！“

戚大帅顿了一下。

“我不是老板。“

“那就是未来的老板！“小伙子动作快得像开了倍速，搬起箱子就往里冲，“我叫李磊！以后这片我罩着！“

三箱货码在门口，签收单递到戚大帅鼻子底下。

签字，递回。

“谢了老板！明天见老板！“

李磊跳上车，一脚油门，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

戚大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笔。

老板。

他低头看自己。便利店制服，围裙，一脸穷酸相。

这小伙子眼神不太好。

他转身搬货。沈青正趴在收银台上睡觉，口水流了一滩，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五块钱。

戚大帅把货归位，记账。

“8月17日，早。送货员李磊，疑似智力障碍，见人就叫老板。已放弃纠正。“

合上账本。

窗外天亮了。老槐树下，刘婶的蒸笼冒着白气。

戚大帅走出便利店。

今天没有买一送一。

他买了两个包子。三块钱。

咬了一口，肉馅有点少。

他在心里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刘婶，偷工减料，扣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