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关于世界末日和那半包调料
这世界坏掉的那一年,戚大帅正在煮一碗红烧牛肉面。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没有“耶耶耶便利店”,长白山也不是人类禁区。大家还在为房价发愁,完全没意识到以后愁的是命太短。当时水刚开,面饼刚下锅,戚大帅手里的粉料包刚撕开一半,那股子劣质但勾魂的香精味儿刚飘出来,头顶上的天就裂了。
轰隆。
动静挺大,像楼上装修的大哥把承重墙砸穿了,顺便把钢琴扔了下来。
戚大帅手一抖,半包粉料全洒在了灶台上。
他愣了三秒。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道横跨天际、正在往外喷吐着黑色气息的巨大裂缝,又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堆可惜了的调料粉。
“啧。”
他发出了这二十年来,针对这场人类浩劫的第一声叹息。不是为了人类的命运,是为了那半包没进锅的粉料。
没那半包粉,这面就是一具尸体。
……
二十年后。2024年8月15日,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城市像个断了电的霓虹灯牌,抽搐一下,死一片。街角的阴影被拉得老长,像是不想被天亮逮住。耶耶耶便利店的灯光是这条街上唯一的恒定光源。惨白,直白,像医院太平间刚换了一批大功率灯泡。
这里不卖后悔药,只卖过期的香肠,和从来没补过货的梦想。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顾客”。
这东西大概两米高,长得很有创意。像是哪个喝醉的雕塑家把一堆烂肉、几根生锈钢筋和一只章鱼强行捏在了一起,属于看一眼都要去洗洗眼睛的程度。它身上滴着黑色的粘液,每滴下一滴,地板就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在外面,专家管这叫“S级生物灾害”,碰上了得写遗书。但在戚大帅眼里,这就是个没在门口蹭脚垫的。
这玩意儿正趴在收银台上,对着戚大帅那张死人脸流口水,然后吼了一嗓子——“吼——!!!”。
声音很大,带着下水道没通的腥臭味,震得货架上的薯片袋子都在颤抖。几滴唾沫星子呈抛物线状,飞向了收银台。
戚大帅没动。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视线越过那张血盆大口,死死盯着那几滴飞行的唾沫。如果不加以干涉,根据物理定律,它们将在一秒后落在扫码枪上。
那是由于他刚擦了第三遍的、甚至还没过保修期的扫码枪。
“本店禁止随地吐痰。”
戚大帅开口了。声音很平,很干,像是便利店广播快没电了。他伸手指了指墙上那张没什么用的告示。
怪物显然没听懂,也没打算在大战前阅读一下《顾客须知》。在这个街区,它就是恐惧的爹。眼前这个穿着绿条纹制服的人类,闻起来既没有硫磺味,也没有火药味,就是个普通人。甚至有点廉价的洗洁精味。
它感觉被冒犯了,咆哮一声,举起那只由骨刺和烂肉组成的爪子,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狠狠砸向戚大帅的脑袋。
这一击,能把防暴盾牌像撕薯片袋子一样撕开。
戚大帅没看爪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微波炉的计时器。还有三分钟。
他伸出了一根食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有些强迫症般的整齐。那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怪物的脑门上。
动作很轻,就像是把粘在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弹开。
“崩。”
他嘴里配了个音。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那样会弄脏地板。那个两米高的、足以让一个特警小队团灭的恐怖怪物,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噗的一声,向内塌陷,最后把自己压缩成了一个只有乒乓球大小的黑球。
咕噜噜。黑球滚到了地上。
店里安静了两秒。薯片袋子还在晃。
戚大帅收回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他不喜欢这种接触,哪怕只是手指尖。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但叠成正方形的抹布。开始擦那滩怪物之前留下的粘液,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外向里画圈,一点一点把那些污渍聚拢,绝不让污染面积扩大一毫米。
水流哗哗地响。洗完抹布,他又拿起拖把,把刚才怪物站过的地板拖了一遍。来回三趟,直到地砖反光,直到空气里那股子腥臭味被柠檬味的清洁剂盖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五十分。
处理这坨不可燃垃圾浪费了七分钟。
戚大帅走到微波炉前。那是店里的老古董了,转盘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个关节炎发作的老人。“叮。”声音清脆,是这该死的夜晚里最好听的动静。
他打开门,把手探进去。热浪扑在手背上,活着的感觉。
戚大帅端着红烧牛肉面便当回到收银台后面,掰开一次性筷子,坐下。
窗外,凄厉的警报声隐约传来,那是止戈司的巡逻车在追捕什么东西。远处的天空中,不知名的黑影掠过月亮。世界依然在崩坏,人类依然在挣扎,大家都过得很惨。
但在这个五十平米的便利店里,地板是干的,货架是齐的,便当是热的。
这就够了。
戚大帅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停下来。
他盯着便当盒里那层薄薄的酱汁,忽然又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下午。那个灶台,那道裂缝,还有那半包没能完成使命的粉料。
那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欢迎光临。”
他对着感应门外的一团空气说道。
门外,一只刚想探头的眼球怪,在听到这句毫无波动的问候后,浑身一抖。它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黑色的乒乓球,果断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圆润地、马不停蹄地滚进了下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