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负重前行

2024年8月24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微波炉基金：455.5/799。

街道静得像死了。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像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两声，除此之外只有便利店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擦收银机。虽然已经擦过三遍了，但他必须找点事做。不做事的时间过得太慢，那是对生命的浪费。

沈青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刚赢回来的火腿肠，剥皮，咬一口，嚼得很慢。他在模仿法国电影里的吃法，试图把两块钱的火腿肠吃出米其林三星的感觉。

“老板。“

“闭嘴。“

“我还没说话。“

“你叫了老板。“

沈青咽下嘴里的肉。“我是想说，地面在震。“

戚大帅的手停住了。

确实在震。很轻微，像远处的地铁经过。但这附近没有地铁，最近的站在两公里外。

震动很有节奏。咚。咚。咚。每一下间隔两秒。随着声音靠近，货架上的薯片袋子开始微微颤抖，收银台上的笔筒里，那支红笔滚了一圈。

“来了个大家伙。“沈青把剩下半截火腿肠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我去仓库躲躲？“

“不用，买东西的。“

自动感应门发出一声艰难的呻吟，向两侧滑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不高，一米六左右，横向发展得厉害，脖子粗得跟脑袋一样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印着“大力搬家“四个字。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起来沉得要命。

他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一声惨叫。

走到第三步。

“咔嚓。“

声音清脆，悦耳。

戚大帅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裂成三瓣的地砖。

男人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他的汗也是浑浊的，像泥水。

“老板，来瓶水，大桶的。“声音浑厚，像在一口大缸里说话。

戚大帅没动。“地砖，五十。“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脚下。“这就裂了？你们这地砖质量不行啊，现在的工程全是豆腐渣。“

“你也胖了不少。“

男人嘿嘿笑了一声，不生气。“没办法，最近活儿多。以前扛碑，现在扛楼。那帮有钱人买个保险柜非要放顶楼，还没电梯，全靠我这把老骨头。“

他卸下背包，放在地上。

“咚！“

整个便利店跳了一下。收银机屏幕闪了闪，差点黑屏。沈青觉得脚底板麻了一瞬。

“轻拿轻放。“戚大帅皱眉。

“习惯了习惯了。“男人走到冰柜前，拿了一桶最大的矿泉水，五升装。拧开盖子，仰头就灌。咕咚咕咚，五升水，十秒钟，没了。

男人长出一口气，把空桶捏扁扔进垃圾桶。“爽。还是你这儿的水好喝，有股子……人气儿。“

“五块。“戚大帅指了指收银机，“加地砖五十，一共五十五。“

男人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碎成蜘蛛网，熟练地扫码付款。

“滴，微信到账，五十五元。“

“谢了，老毕。“戚大帅撕下小票。

沈青缩在角落，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老毕？他盯着男人背后那个巨大的登山包，突然觉得那形状不像包，像个壳。

“最近怎么样？“老毕靠在货架边上，想歇会儿。

“凑合。“

“听说门又开了几条缝？“

“嗯。“

“现在的世道啊，越来越乱。“老毕叹气，“前两天我去给一户人家搬家，那家小孩一直盯着我看，问我为什么背上有座山。吓得我赶紧跑了，连小费都没敢要。“

“那是你没收好。“

“收不住啊，太沉了。“老毕拍拍后背，“几千年的老账旧账都在这儿呢。不像你，想吃就吃，吃完啥也不剩，一身轻。“

“我也在攒东西。“

“攒什么？“

“微波炉。“

老毕愣了一下，绿豆大的小眼睛眨巴了两下。“啥？“

“微波炉。“戚大帅指指身后的便当柜，“那个坏了，要买新的。“

老毕盯着那台老旧的微波炉看了半天，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哈哈哈哈！你？攒钱买微波炉？你以前一口就能吞掉半个村子的火，现在要靠这铁盒子热饭？“

“本店禁止喧哗。“

笑声戛然而止。老毕捂住嘴咳了两声。“抱歉，职业病，嗓门大。“

他弯腰提起那个沉得离谱的背包，重新背上。又是一声“咯吱“，旁边的地砖也裂了一道细纹。

“行了，我走了，还得送个货。“老毕摆摆手往门口走，“对了，刚才过来的时候闻见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有点像……“老毕吸吸鼻子，“像以前那种专门给人挡灾的替死鬼的味道。但又不太像，太干净了。就在你这店附近转悠。“

戚大帅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多久前？“

“就刚才，路口那儿。“

“知道了。“

老毕推门出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店里恢复死寂。

沈青从角落钻出来，跑到地砖裂缝那儿蹲下看。“那是什么东西？“

“搬运工。“

“我不信。谁家搬运工能把地砖踩裂？“沈青抬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而且他刚才叫你'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人！你是年兽？过年放鞭炮崩的那个？“

“那是传说。“

“那你是真的？“

“我是收银员。“

戚大帅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卷透明胶带，走过来，撕下一条贴在裂开的地砖上。

“这能行吗？“沈青看着那条孤零零的胶带。

“贴上就不割脚了。“

“我是说这地砖裂了不用换？“

“换一块要三十，胶带两毛。能用就行。“

戚大帅贴好胶带，站起身，把两毛钱记在账本上。

“刚才他说的那个人，“沈青凑过来，“挡灾的替死鬼，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是陈鹿吗？“

戚大帅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平得像一口枯井。

“不是。“

“你犹豫了。“

“没有。“

“有，零点一秒。“沈青伸出一根手指比划，“我看见了。“

戚大帅没理他，走回货架整理薯片。刚才震动的时候几包掉下来了。

沈青跟在屁股后面。“如果是陈鹿，那她岂不是很危险？替死鬼这种东西听着就不吉利。而且他说那味道就在附近……“

“她回家了。“

“万一没回呢？万一在路上呢？万一被老毕撞见了呢？“

戚大帅把最后一包薯片放回原位，动作稍微重了点，包装袋发出一声脆响。

“她命硬。“

“命再硬也怕鬼啊。“

“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沈青举手投降，“不过老板，你刚才赚了五十块地砖钱，扣掉两毛胶带成本，净赚四十九块八。微波炉是不是有着落了？“

戚大帅愣了一下。

他拿出账本，翻到微波炉基金那页。455.5 + 49.8 = 505.3。

破五百了。距离目标只剩不到三百块。

但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老毕的话像根刺扎在那里。“专门给人挡灾的替死鬼。“

陈鹿是替死鬼吗？不像。她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便利店里的一瓶矿泉水。除了运气好点，除了总能在危险边缘擦肩而过，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也许老毕闻错了。那老乌龟背了几千年的东西，脑子早被压傻了。

“老板。“沈青又开口。

“又怎么了？“

“门口有个东西。“

戚大帅抬头。

玻璃门外贴着一张脸。

不是人脸。是一张惨白的、湿漉漉的、像泡发了的馒头一样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挤压变形，留下一滩水渍。

它在看里面。确切地说，是在看货架上那包辣条。

“欢迎光临。“戚大帅说。

那张脸缩了一下，似乎被这句标准服务用语吓到了。犹豫两秒，慢慢把身体从黑暗中挤出来。

是个小孩。或者说，曾经是个小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雨衣，黄色的，像个移动的柠檬。赤着脚，脚上沾满泥。

它推开门，怯生生走进来。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戚大帅看着那串脚印。“清洁费，十块。“

小孩僵住了。它大概这辈子——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没听过这种开场白。

它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浑浊的水，里面还裹着一根水草。

“我……我找……“声音像在水底发出来的，咕噜咕噜。

“找辣条？“沈青在旁边接话。

小孩点头。

“那包辣条不卖。“戚大帅冷冷地说，“那是员工。“

货架上的辣条疯狂颤抖，似乎在抗议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员工。

小孩愣住了。它看看辣条，又看看戚大帅，再看看地上那串脚印。

“哇——“

它哭了。黑色的水从眼眶涌出来，瞬间把那串脚印淹没。

“清洁费二十。“戚大帅翻开账本。

小孩哭得更凶了。

“三十。“

哭声顿了一下。小孩抽噎着，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贝壳，几枚生锈的硬币，还有一颗玻璃珠。

“够……够吗？“

戚大帅用笔尖拨了拨那堆东西。两枚硬币是一块的，还能用。贝壳没用。玻璃珠……

他拿起那颗珠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下。珠子里有一团雾在转。

“这是什么？“沈青凑过来。

“蜃珠，低配版。“戚大帅把珠子收进抽屉。

“值钱吗？“

“不值钱，但能当灯泡用。“他指指头顶那个偶尔闪烁的日光灯，“正好省个灯管钱。“

他把两枚硬币收进收银机，贝壳推回去。“成交，你可以走了。“

小孩吸吸鼻子，看看辣条，眼神充满留恋。

“那是员工。“戚大帅重复。

小孩不敢再看，转身跑了，出门时差点滑倒。

门关上。

戚大帅拿起拖把走出来拖地。

沈青看着他的背影。“老板，你刚才那是打劫吧？那是蜃珠啊！虽然是低配版，但怎么也比灯管值钱吧？“

“它弄脏了地板。“

“那也没脏到要赔一颗蜃珠的程度啊。“

“精神损失费。“

“谁的精神损失？辣条的？“

戚大帅没说话，把地拖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货架前，把那包还在发抖的辣条摆正。

“它没被吃掉，算工伤补偿。“

沈青翻了个白眼。“黑店。绝对是黑店。“

戚大帅走回收银台，拿出那颗玻璃珠，放在手心转了两圈。微凉，发着淡淡的光。

他想起陈鹿。如果哪天停电了，这东西能给她照个亮。

他把珠子放进那个专门放杂物的小盒子里，和刘婶送的创可贴、秦芸给的纸巾放在一起。

“睡觉。“他对沈青说。

“才三点！“

“睡觉也是成本，明天还要早起。“

“早起干嘛？“

“买包子。“

沈青无语地回仓库了。

戚大帅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那块贴着胶带的地砖。

505.3。

生活在变好。地砖裂了有胶带，灯管坏了有蜃珠，有人来捣乱有清洁费。

只要不出意外。

他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

只要那个“替死鬼“的传闻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