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专属座位

2024年8月25日，上午十点十七分。

止戈司城北分局，会议室。

林深站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根铁棍。他面前的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眉毛拧成麻花，正在翻一份报告。

报告封面写着：《耶耶耶便利店异常事件调查》。

“林深。“花白头发的男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你蹲了一宿，就给我交这个？“

“是，处长。“

处长把报告往桌上一拍。“我来给你念念。凌晨一点十四分开始蹲点，期间目标人物整理货架十七次，拖地三次，接待顾客四名，无异常行为。凌晨两点二十三分，车辆出现不明液体渗漏，三个轮胎同时漏气，原因不明。凌晨两点三十一分，方鹤被鸟类排泄物击中头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憋笑声。

方鹤站在林深旁边，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他今早洗了三遍头，还是觉得那股味儿没散干净。

“样本呢？“处长问，“你不是说取了样本？“

“送检了。“林深的声音有点干，“结果是普通污水，成分包括雨水、泥土、少量机油。没有任何异常物质。“

“也就是说，你蹲了一晚上，唯一的收获就是一瓶脏水和方鹤脑门上的鸟屎？“

憋笑声变成笑声。有人没忍住，喷了。

“安静！“处长拍桌子，笑声戛然而止。他揉了揉太阳穴，表情像吃了只苍蝇。“林深，你是六品调查员，不是居委会大妈。你的职责是处理诡异事件，不是监视一家便利店。“

“报告处长，那家店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八月二十一日晚，一名疑似污染者进入该店后消失，监控显示他没有从任何出口离开。“

“证据呢？“

“监控画面有十秒钟干扰，期间发生了什么无法确认。“

“所以你没有证据。“

“该店夜班收银员戚大帅，档案过于干净，疑似伪造。二十三岁，无社交痕迹，无网络足迹，一年前突然出现在本市。“

“所以你还是没有证据。“

林深沉默了。

处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林深，我知道你的能力，也知道你直觉很准。但止戈司不是靠直觉办案的地方。城西那边的裂缝扩大了三米，城东昨晚出现一只野兽级古种，市中心有两起疑似污染事件等着处理。你告诉我，你要把多少资源浪费在一家便利店上？“

“那家店不普通。“

“那你就给我证据。“处长转身走回座位，“在那之前，这个案子降级为C类观察对象，不再投入额外人力。你和方鹤归队，去处理城东那只古种。“

“是。“

林深和方鹤敬礼，转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同事。看见方鹤，有人开始吹口哨。

“方鹤，听说你被鸟拉屎了？“

“那叫空中打击，精准制导，一发入魂。“

“我听说那坨有拳头大？真的假的？“

方鹤脸黑得像锅底，加快脚步往前走。林深跟在后面，表情依旧冷峻。

“深哥，“方鹤压低声音，“我觉得那家店有问题。“

“我知道。“

“每次去都倒霉，这不正常。“

“我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林深没回答。他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便利店的档案，盯着封面上“戚大帅“三个字看了三秒。

“不算。私下继续查。“

方鹤眼睛亮了。“深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

“但你不许再靠近那家店。“

“为什么？“

“你运气太差，会暴露。“

方鹤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边。

戚大帅站在一家二手家具店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写着：折叠椅，二手，承重150kg以上，价格50以内。

这是他今天的任务。

昨晚陈鹿没来，但前天她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她吃便当总是站着，或者蹲在角落。店里只有两张桌子，一张被宋一凡长期占据，另一张靠近门口，冬天漏风。陈鹿每次来都挑那个漏风的位置，因为另一张有人。

店里应该再加一把椅子。不是为了陈鹿，是为了提升顾客体验。顾客体验好了回头客就多，回头客多了营业额就上去，营业额上去了全勤奖就稳了。

这是一笔划算的投资。

他推开二手店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店里堆满各种旧家具，桌子椅子柜子床架，像一座垃圾山。老板是个秃头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嘴角挂着口水。

“老板，折叠椅有吗？“

秃头惊醒，抹了把嘴。“有有有，那边，自己挑。“

戚大帅走到角落开始翻。塑料的不行，容易断；木头的不行，太重；铁的不行，冬天冰屁股。他一把一把试过去，最后停在一把灰色折叠椅前面。

布面坐垫，铁架支撑，折叠后只有五厘米厚，打开后稳稳当当。他坐上去试了试，承重没问题。坐垫有点旧，但洗洗还能用。

“这把多少？“

“六十。“

“太贵。“

“最低五十五。“

“四十。“

“不行，成本都不够。“

“四十五，多了不要。“

秃头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戚大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行吧，四十五就四十五。“

成交。

戚大帅付了钱，把椅子折起来夹在腋下。四十五块从存款里出，微波炉基金不能动，那是专款专用。存款还剩两百三十块，扣掉椅子还剩一百八十五。

他往便利店走，脑子里在算账。椅子四十五块，使用寿命按三年算，每年折旧十五块，每月一块二毛五。陈鹿每周来三到四次，每次消费八块左右，每月消费一百块上下。椅子成本占她月消费额的百分之一点二五，可以接受。

而且这把椅子不只是给陈鹿用的。其他顾客也可以用。只是放在那个位置，刚好是陈鹿喜欢的位置而已。巧合，纯属巧合。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推门进去。

周大明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猛地抬头。“小戚？你怎么这个点来了？不是下午六点的班吗？“

“送个东西。“

戚大帅把椅子打开，放在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正好避开门口的风，又能看见外面的街景。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椅子上，暖洋洋的。

周大明眯着眼看了看。“新买的？“

“二手的。“

“放这儿干嘛？“

“顾客用的。“

“咱们不是有两张桌子？“

“不够。“

周大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最近晚上客人确实多了点，有时候两张桌子坐满了后来的只能站着。多把椅子也好。

“多少钱？“

“四十五。“

“公司报销吗？“

“不报。“

周大明愣了一下。“那你自己掏钱？“

“嗯。“

“为什么？“

戚大帅看了他一眼。“提升顾客体验。“

周大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干了二十年便利店，从没见过哪个员工自己掏钱给店里买家具的。这小子要么是傻，要么有别的心思。

“行吧，你开心就好。“

戚大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等等。“周大明叫住他，“你这椅子放这个位置，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没有。“

“真没有？“

“随便放的。“

“那为什么不放门口那边？那边人流量大。“

“门口漏风。“

“漏风怎么了？夏天凉快。“

“冬天冷。“

周大明看着他，表情意味深长。“小戚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老实说，这椅子是不是给哪个姑娘准备的？“

戚大帅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

“没有。“

“你脚步顿了。“

“腿抽筋。“

“你骗人。“

“再见周哥。“

门关上了。

周大明站在收银台后面，盯着那把椅子看了半天。椅子安安静静立在角落，阳光照在灰色坐垫上，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他总觉得，这把椅子放在这个位置，像是在等一个人。

下午六点，戚大帅准时来上班。

换好围裙站到收银台后面，第一件事就是看了一眼那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没人动过。坐垫上落了点灰，他拿抹布擦了擦。

沈青从仓库探出头。“新椅子？“

“嗯。“

“给谁的？“

“顾客。“

“哪个顾客？“

“所有顾客。“

沈青嘿嘿笑了两声，没拆穿。他知道那把椅子是给谁的，全店都知道，除了那个姑娘自己。

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门开了。

陈鹿走进来，还是那副被生活榨干的样子。今天她换了件白色卫衣，头发披着，黑眼圈淡了点，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些。

“老样子。“她往便当柜走。

戚大帅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陈鹿拿了一盒咖喱鸡肉走向微波炉。四十七秒拍一下，一分二十三秒再拍一下，她已经熟练得像个老员工了。

便当热好，她端着往角落走。

然后停住了。

“这儿怎么多了把椅子？“

“新添的。“戚大帅的声音从收银台传来，“顾客体验优化。“

陈鹿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周围。椅子放的位置刚好是她平时站着吃便当的地方，避风，向阳，安静。

她坐下来，把便当放在膝盖上，掰开筷子。

椅子很舒服。坐垫软硬适中，靠背角度刚好，坐上去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吃了一口咖喱鸡肉，突然觉得今天的饭格外香。

“这椅子不错。“

“二手的，四十五块。“

“挺划算。“

“嗯。“

陈鹿继续吃饭。阳光已经落下去了，但店里灯光很亮，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靠在椅背上，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把椅子就是为她准备的一样。

但这不可能。她只是个普通顾客，每天来买便当的加班狗而已。谁会专门为她准备一把椅子？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掉，继续吃饭。

收银台后面，戚大帅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8月25日。椅子投入使用。顾客反馈：不错。“

想了想，又加一行：“成本四十五，预计回收周期三年。备注：与特定顾客无关。“

他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秒，没有划掉。

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会看他的账本。

沈青从仓库门缝偷看这一幕，笑得肩膀直抖。

这两个人，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真是，急死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