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蹲点
2024年8月25日，凌晨一点十四分。
止戈司的黑色面包车停在距离便利店五十米远的路边，熄着火，开着窗，车里飘着一股隔夜咖啡和方便面的混合臭味。
林深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眼睛盯着便利店方向。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脖子僵得像根铁棍，眼珠子干得像两颗腌咸菜。
方鹤在副驾驶打呼噜，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下巴，右脚搭在手刹上，左脚怼在林深大腿边上。
“醒醒。“林深用望远镜敲了一下方鹤的脑门。
“嗯？啊？敌袭？“方鹤猛地坐起来，一脚踹在方向盘上，喇叭响了。
“嘀！“
五十米外，那个面无表情的夜班收银员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深和方鹤同时缩进座椅里，像两只被车灯照到的老鼠。
三秒后，收银员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擦收银台。
“你他妈小点声！“林深压低嗓子骂。
“我不是故意的！腿抽筋了！“方鹤揉着小腿，“深哥，咱们蹲多久了？“
“三个小时。“
“发现什么了吗？“
“发现那个收银员擦了十七次收银台，拖了三次地，整理了两遍货架，中间接待四个顾客，卖出去三瓶水、两包烟、一盒便当。“
“就这？“
“就这。“
方鹤沉默了。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包薯片，撕开往嘴里倒，嘎嘣嘎嘣嚼得很响。
“深哥，我觉得咱们在浪费时间。“
“我也觉得。“
“那还蹲？“
“蹲。“林深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那个人不对劲。他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假的。二十三年的人生，没有任何社交痕迹，没有任何网络足迹，就像凭空出现在这座城市一样。“
“那也可能是社恐啊，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不发朋友圈，不用微博，整天宅家里打游戏。“
“他不打游戏。“
“那就看小说。“
“也不看。“
“那他下班干嘛？“
“回家睡觉。“
方鹤停止咀嚼。“就，睡觉？“
“对。我让技术科调了他手机的基站定位，每天轨迹都一样：便利店，租房，早点铺，偶尔去趟超市。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没有任何社交行为，作息比机器还规律。“
“那他图什么啊？“
“不知道。“林深重新举起望远镜，“所以要蹲。“
方鹤叹气，继续吃薯片。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深哥，上次那个消失的顾客有消息吗？“
“没有。那人就像蒸发了一样，监控里进去，监控里消失，外面的摄像头一个都没拍到他出来。“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
“会不会死了？“
“有可能。“
“那尸体呢？“
林深没回答。他盯着便利店方向，那个收银员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摆一件艺术品。
“他刚才往这边看了一眼。“方鹤突然说。
“什么？“
“那个收银员，刚才我踹喇叭的时候，他看了咱们一眼。“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方鹤的表情有点微妙，“深哥，你不觉得奇怪吗？大半夜的，五十米外有辆车按喇叭，正常人应该多看两眼吧？他就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干活，好像我们不存在一样。“
林深沉默了。他确实注意到了。那个收银员看他们的眼神很平，平得像在看两块石头。不是警惕，不是好奇，就是单纯的“看了一眼“。
“也许他见多了。“
“见多了什么？大半夜蹲路边的面包车？“
“这附近治安不好。“
“治安不好他一个人守夜班不害怕？“
林深没回答。
方鹤又往嘴里倒了一把薯片，嚼着嚼着突然愣住。“深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臭的。“
林深吸了吸鼻子。确实有股臭味，而且越来越浓。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方鹤脚边有一滩黑色液体，正从座椅底下渗出来。
“什么东西？“
方鹤弯腰去看，然后发出一声惨叫。“我的薯片！“
座椅底下，那包他藏着当宵夜的烧烤味薯片不知什么时候破了，碎片混着不知名的黑色液体，变成一滩恶心的糊状物。
“这他妈是什么？“方鹤用两根手指捏起薯片袋，袋子底下破了个大洞，黑色液体还在往下滴。
林深凑近闻了一下，皱眉。“机油？“
“咱们车漏油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打开车门跳下去。
车底下，一滩黑色液体正在缓缓扩大。林深蹲下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机油。“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这颜色，这黏度，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流出来的体液。“
方鹤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便利店方向看。那个收银员还在货架前忙活，完全没注意这边。
“深哥，咱们是不是该撤了？“
“等等。“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用镊子刮了一点黑色液体装进去。证据，这是证据。
他刚把瓶子塞进口袋，头顶传来一阵扑棱声。
“什么声音？“
方鹤抬头。一只鸟，不知道什么品种，黑乎乎的，正蹲在路灯上盯着他们看。
“一只鸟而已。“方鹤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那只鸟屁股一撅。
“噗。“
一坨白色的东西从天而降，精准命中方鹤的脑门。
“我操！“
方鹤捂着脑袋蹲下去，白色的鸟屎顺着额头往下流，挂在眉毛上，差点滴进眼睛。那只鸟叫了一声，拍拍翅膀飞走了，像是完成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林深看着方鹤，表情复杂。
“深哥，“方鹤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觉得咱们该撤了。“
“撤。“
他们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准备离开。引擎没反应。
“怎么回事？“方鹤扭头。
林深又拧了一下钥匙，还是没反应。油表满格，电池正常，一切都显示正常，但车就是不动。
“可能是电瓶问题，下去推一下试试。“
两人下车，一个在前面推，一个在驾驶座准备点火。推了五分钟，车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
方鹤累得直喘气，扶着车门休息。他一低头，看见了轮胎。
“深哥。“
“怎么了？“
“轮胎。“
林深绕过来看。四个轮胎，瘪了三个。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咱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林深蹲下检查，发现轮胎上没有任何破损痕迹，就是单纯地瘪了，像被什么东西把气吸走了一样。
“打救援电话吧。“方鹤认命地掏出手机。
“等等。“林深站起来，往便利店方向看了一眼。
五十米外，那个收银员还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往账本上写什么。动作很慢，很专注，完全没往这边看。
但林深总觉得，那个人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深哥？“
“打吧。“
方鹤拨通救援电话。等待的时候忍不住又往便利店看了一眼。“深哥，你说那人是不是有问题？咱们每次来都倒霉，上次洒奶茶，这次车坏了，脑袋还被鸟拉屎。“
“巧合。“
“三次都是巧合？“
“也许这片区域风水不好。“
“你信风水？“
林深没回答。他不信风水，但他相信概率。三次来这家便利店，三次都遇到倒霉事，这个概率低得离谱。要么是运气问题，要么是这个地方有问题。
他更倾向于后者。
“深哥，“方鹤挂了电话，“救援说要等一个小时。“
“等着吧。“
两人靠在车边，看着便利店方向。凌晨两点，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那个收银员还在忙活。整理货架，擦柜台，偶尔低头在账本上写几笔。动作机械，表情空白，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他一个人守夜班不困吗？“方鹤打了个哈欠。
“也许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待着？“
“有些人就是这样。“
方鹤没再说话。他看着便利店，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地方明明就在五十米外，明明灯火通明，但他总觉得隔着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层玻璃，或者一道无形的墙。他能看见里面的一切，但他进不去。
或者说，他不敢进去。
“深哥，咱们明天还来吗？“
林深沉默几秒。“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什么。“
方鹤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与此同时，便利店里。
戚大帅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两个人正靠在车边发呆。
他知道他们是谁。止戈司的人，上次来问过话的那两个。他们已经蹲了三个多小时了，戚大帅全程都知道，但他懒得理。只要不进店捣乱，不影响上班，爱蹲多久蹲多久。
“老板。“沈青从仓库探出头，“外面那两个还没走？“
“没。“
“他们在监视你？“
“大概是。“
“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戚大帅翻了一页账本，“我是合法的便利店员工，有劳动合同，有社保，每个月按时发工资。他们要查就查，查不出什么。“
沈青走出来凑到窗边偷看。“他们车好像坏了。“
“嗯。“
“轮胎瘪了。“
“嗯。“
“还被鸟拉屎了。“
“嗯。“
沈青转头看戚大帅，眼神意味深长。“老板，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
“让他们倒霉啊。“
“我只是个收银员，收银员没有让人倒霉的能力。“
“那他们怎么每次来都倒霉？“
“运气不好。“
沈青哼了一声，不信。但他也没追问，问了也是白问。他这老板嘴严得像个保险柜，想套话比登天还难。
“对了，“沈青换了个话题，“今天陈鹿没来。“
戚大帅的手顿了一下。
“可能加班太累，回家休息了。“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她路上再遇到什么东西啊，昨天那个黑雾可吓人了。“
戚大帅没说话。他确实有点担心，但不会说出来。陈鹿是普通人，他也是“普通人“。两个普通人之间，不应该有太多牵扯。
“老板，“沈青又开口，“你真的喜欢她吧？“
“闭嘴。“
“我就问问。“
“问了也不告诉你。“
“那就是喜欢。“
“那就是闭嘴。“
沈青吐吐舌头，缩回仓库去了。
戚大帅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窗外夜色。那辆面包车的应急灯闪了闪，大概在等救援。
他低头看账本。今天的收入：矿泉水三瓶十五块，香烟两包四十块，便当一盒八块，充电费两块，合计六十五块。
微波炉基金：507.3+ 65= 572.3。还差226.7。
他记下这个数字，然后加了一行备注：“8月25日凌晨，止戈司蹲点，无事发生。“
想了想，又加一行：“陈鹿今晚没来。明天多进两盒咖喱鸡肉。“
合上账本，继续擦货架。
窗外，救援车终于来了。林深和方鹤跟救援人员交涉，换轮胎，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才离开。
临走前，林深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那个收银员还站在那里，正在拖地。
他们的目光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交汇了一秒。
然后，都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