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消失的顾客
2024年8月22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止戈司城北分局，监控室。
林深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四个小时。咖啡喝了三杯，眼药水滴了两回，脖子僵成一根棍。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前走，慢得像便秘。
他在看那家便利店的监控。技术科调来的，清晰度感人，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够用了。他已经把前天晚上的录像看了三遍，确认那包辣条确实在货架上挪动了零点三厘米。
零点三厘米。他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旁边画了个问号。
“深哥。“方鹤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还在看呢？“
“昨晚的还没看。“
“昨晚那店里能有什么？“方鹤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吸管戳进奶茶，吸得滋滋响。
林深没理他，点开昨晚的录像，从八点开始。
画面里，便利店空空荡荡。那个面无表情的夜班收银员站在收银台后面擦货架，动作机械得像个扫地机器人。仓库门偶尔开一条缝，那个疯子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这店真邪门。“方鹤嘀咕，“那疯子怎么还住里面？不是说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吗？“
“查过了，青山精神卫生中心的记录。沈青，住院三年，上周出院，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伴妄想症状。“
“那他怎么住便利店仓库里？“
“不知道。“
画面继续。八点零三分，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来岁，格子衬衫，头发乱，脸色灰白，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林深按下暂停，放大。
“这人。“
“怎么了？“
“脖子。“
方鹤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了三秒。然后他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那人脖子上有一块黑斑。不是阴影，不是污渍，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边缘模糊，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
“污染者？“
“轻度，还没变形。“林深继续播放。
画面里，那人走向收银台，把塑料袋拍在台面上，嘴在动。收银员面无表情地回应，从收银机里拿出几张钞票。那人没拿，继续说话，越说越激动，肢体动作越来越大。然后他转身，朝货架走去。
镜头角度不好，只能看见背影。他伸手往货架最上层摸，动作很慢，像在找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从内部往外涌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下一秒，画面花了。
不是断电，不是信号中断，是那种老式电视被干扰时的雪花，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持续了大概十秒。
等画面恢复的时候，那人不见了。
收银员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拖把，正在拖地。仓库门口，那个疯子蹲在地上，嘴里好像在说什么。
“人呢？“方鹤的声音有点紧，“那人呢？“
林深快进。快进到凌晨，快进到天亮，快进到第二天中午。那个格子衬衫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在画面里。
“他进去了，“方鹤放下奶茶，表情严肃起来，“但是没出来。“
林深没说话。他把录像倒回去，一帧一帧地看那十秒雪花之前的画面。最后一帧，那人正对着货架，身体开始扭曲变形。下一帧就是雪花。
“干扰源呢？“
“技术科说查不出来。不是设备问题，不是信号问题，就是那十秒钟，那个位置，所有电子设备都失灵了。“
方鹤咽了口口水。“深哥，你说那人是不是在店里被处理了？“
“被谁处理？“
“那个收银员啊。你看他，那人消失之后，他就在那儿拖地，跟没事人一样。“
林深盯着屏幕上那个拖地的身影。动作很慢，很仔细，把地上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
“查过他的底吗？“
“查过了。“方鹤翻出手机，“戚大帅，男，二十三岁，本市户籍。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无婚姻记录。学历高中，工作经历空白，一年前开始在这家便利店上夜班。社保正常缴纳，无犯罪记录，无不良嗜好。“
“就这些？“
“就这些。干净得像张白纸。“
林深沉默了。太干净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社交痕迹，没有任何网络足迹，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过往。就像凭空出现在这座城市里一样。
“走。“他站起来。
“去哪？“
“便利店。“
“现在？“
“现在。我想当面问问他，昨晚那个顾客去哪了。“
方鹤苦着脸跟上去，顺手把奶茶带上。“深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每次去那家店，我都会倒霉。“
林深没理他。
二十分钟后，便利店门口。
方鹤站在门外，迟迟不肯进去。“要不我在外面等着？“
“进来。“
“真的吗？上次我洒了奶茶，欠了两块清洁费。这次我怕我再洒点什么。“
“那你别拿奶茶。“
“我已经拿了。“方鹤举起手里的杯子，“刚才路上买的。“
林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面无表情。今天周大明请假，他从下午就开始上班了，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没有加班费。心情不太好。
“你好，我们是止戈司的。“林深掏出证件。
“知道，上次来过。“
“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林深观察着他的表情。没有紧张，没有闪躲，没有任何异常的微表情。就像在面对一个问路的路人。
“昨晚八点零三分，有一个男性顾客进入你的店里。三十来岁，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他来做什么？“
“投诉。“
“投诉什么？“
“辣条。“
林深等了三秒，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能说详细点吗？“
“他说辣条是空的，我说退他钱，他不要，他说要一个解释，我说可能是老鼠，他说不可能。然后他走了。“
“走了？“
“对。“
“从哪个门走的？“
“前门，就那个。“戚大帅指了指玻璃门。
林深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收银台后面的监控摄像头。“我们调取了你们店的监控。那个人进来之后，再也没有从任何一个门出去过。“
“可能是监控坏了。“
“监控没坏。“
“那可能是他走太快，没拍到。“
林深盯着他看了五秒。“那十秒钟的雪花，是怎么回事？“
“什么雪花？“
“监控画面。在那个人消失之前，有十秒钟的雪花干扰。“
戚大帅想了想。“可能是信号不好。这附近基站老出问题，上次下雨，电视都没信号。“
方鹤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对话越来越像鸡同鸭讲。他忍不住插嘴：“那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是收银员，不是保安。顾客来了我收钱，顾客走了我拖地。他去哪，跟我没关系。“
“但是他根本没有离开这家店！“
“监控说的不算。“戚大帅面无表情，“我亲眼看见他走的。“
“那为什么监控没拍到？“
“我说了，可能信号不好。“
方鹤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奶茶杯底漏了。
棕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刚拖过的地板上，溅成一朵小花。
方鹤愣住了。
“清洁费两块。“戚大帅的声音响起，“加上上次欠的两块，一共四块。“
“我没欠你钱！“
“欠了。8月18日，你在收银台边上洒了奶茶，我说下次来收。这次就是下次。“
方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确实洒过，确实听见过“两块清洁费“几个字，当时没当回事。
“深哥。“他可怜巴巴地看向林深。
林深面无表情地掏出钱包，拿出一张五块的放在收银台上。“不用找了。“
“谢谢惠顾。“戚大帅把钱收进收银机。
林深深吸一口气。“我们会继续调查这件事。如果有任何新的发现，会再来找你。“
“好。“
“那个人如果回来了，请立刻联系我们。“林深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
“好。“
名片被风吹了一下，飘到地上。林深弯腰去捡，一抬头，看见仓库门开了一条缝。那个疯子正从门缝里往外看，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在笑什么？“
沈青把门开大了一点，探出半个身子。“我在想，那人要是回来了，你们敢收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青缩回去，临关门前说了一句，“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不在了比在着好。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门关上了。
林深和方鹤面面相觑。
“这疯子什么意思？“方鹤小声问。
“不知道。“林深收起名片，转身往外走，“走吧，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方鹤跟在后面，经过货架的时候，余光扫到最上层。那排辣条整整齐齐躺在那里。他盯着看了两秒，总觉得有哪包的位置跟刚才不太一样。
“你在看什么？“林深回头问。
“没，没什么。“方鹤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他没看见，他刚转身的时候，有一包辣条微微抖了一下。
玻璃门关上。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张五块钱。微波炉基金：450+5=455。他拿出账本，记下这笔账：“8月22日，下午。清洁费四块（含历史欠款两块），溢出一块。止戈司二人组再次来访，问话十五分钟，无实质性收获。“
想了想，又加一行：“沈青多嘴，扣今天晚饭的火腿肠。“
仓库门开了，沈青探出头：“我听见了。“
“那就知道了。“
“我就说一句话，至于吗？“
“至于。他们本来要走了，你非多嘴，多留了三分钟。三分钟是我的时间，时间是成本，成本要有人出。“
沈青哑口无言。
“行行行，扣就扣。“他缩回仓库，关门前嘀咕了一句，“资本家。“
戚大帅没理他。
他看了一眼门外。林深和方鹤正站在老槐树下说话，表情严肃。说了一会儿，上车走了。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影子的形状有点奇怪，像多了一根手指。
没人注意到。
戚大帅收回目光，继续擦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