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师又来了

2024年8月28日，下午四点十七分。

秦芸的嗓门穿透力极强，隔着三个货架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周哥，那场面，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挥舞着，像在指挥一场大型晚会，“那道士一进门就拔剑，'此地阴气甚重'！然后满店追着那包辣条跑，说要替天行道！“

周大明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嘴张成O型。“追辣条？“

“对！就那包！“秦芸指着货架上某个位置，“说是成精了！“

周大明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包辣条端端正正躺在那里，和旁边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成精的迹象。他走过去弯腰凑近看了三秒。辣条纹丝不动，红彤彤的包装袋上印着“麻辣“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开袋即食“。

“我看着挺正常的。“

“它当然正常了，那道士一走它就老实了！“秦芸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这叫什么？这叫知道厉害了！“

货架上，辣条疯狂祈祷：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沈青靠在仓库门框上，手里举着一根桃木剑当棍子敲腿玩。剑身缠着半圈拖把布，布上还滴着脏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秦姐，你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

“道士没追辣条，他就戳了三下，辣条太害怕不敢动。他真正追的是我，因为我说他头顶发绿。“

周大明的脑子开始打结。“发绿？什么发绿？“

“就是那个意思。“沈青做了个暧昧的表情，“绿油油的，一闪一闪。他老婆姓王。“

秦芸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人家老婆姓王？“

“我能看见。“

“看见什么？“

“很多东西。比如秦姐你，上次来欠了一毛钱没还。“

秦芸的脸色变了一瞬。她确实忘了那一毛钱，本来想赖掉的。“那是零头，谁记那个！“

“他记。“沈青指了指收银台后面的戚大帅。

戚大帅正在擦收银机，头也不抬。“记账上了。加利息，现在是一毛一。“

“什么利息？！你们便利店放高利贷？！“

“复利，每天百分之十。“

秦芸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这一毛钱不还可能会滚成房贷。她认命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硬币拍在收银台上。“不用找了！“

“那我记你账上，下次抵。“戚大帅把硬币收进收银机，在账本上写了一笔。

秦芸的血压又上来了。

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玄清子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灰色唐装照得发白。山羊胡子比昨晚更蔫了，眼底青黑，活像一夜没睡。

店里安静了三秒。

“就是他！“秦芸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门拔高八度，“茅山的！替天行道那个！“

玄清子的脚步顿住了。他本来想低调进来、低调拿剑、低调离开，没想到店里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还有人认识他。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我来拿个东西。“

“拿什么？桃木剑？“

“对。我昨晚走得急，落这儿了。“

“这把？“沈青举起手里那根缠着拖把布的木棍。

玄清子看见自己的法器，眼角抽了一下。那剑他花了八十块钱买的——道观门口批发价八块五，但他是在景区买的，加了景区溢价。现在剑身缠着灰扑扑的布条，剑柄上的红绑不知去向，铜钱只剩一枚，还生锈了。

“你们拿它拖地？“

“顺手。“沈青把剑递过去，“挺好使的，比普通拖把杆硬。“

玄清子接过剑，脸上的表情像在看自己孩子被拿去当柴烧。他想说点什么，但想起昨晚那个影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谢谢，我走了。“他转身要走。

“别急啊！“秦芸拦住他，“大师，你昨晚说这店里有东西，到底有什么？“

“没有没有，我看错了。“

“怎么可能看错？你不是茅山传人吗？法眼如炬那种？“

“法眼也有走眼的时候。“玄清子往门口挪，“我真有事，改天再聊。“

“什么事？“

“家里煤气没关。“

“你昨晚也说煤气没关。“沈青在旁边补刀，“大师，你家煤气管是不是漏了？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能看见很多东西。“

玄清子的后背开始冒汗。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刘婶，手里拎着保温桶，满脸八卦。“我听说昨晚有道士来驱邪？哪个道士？“

秦芸指着玄清子：“这个！“

刘婶打量了玄清子一圈，目光在那把滴着脏水的桃木剑上停了两秒。“这位大师，给我算一卦呗？“

“算什么卦？“

“我儿子今年相亲，能成不？“

“令郎生辰八字是？“玄清子下意识进入职业模式。

“九三年的，属鸡。“

“属鸡的话，今年冲太岁，感情上会有波折。但若是遇到属狗或属蛇的，倒是有望修成正果。“

“他相亲对象属什么？“

“属猪。“

“那，那也行。猪鸡相合，主家庭和睦……“

“不对。“沈青又插嘴了。

玄清子的话卡在嗓子眼。“什么不对？“

“刘婶儿子今年不会成。“沈青看着刘婶，表情很认真，“那姑娘下个月要去外地工作，异地恋撑不过三个月。但明年开春会有个同事介绍新的，那个能成，属蛇的。“

刘婶眼睛瞪圆了。“你怎么知道那姑娘要去外地？她昨天才接到调令！“

“我能看见。很多东西都能看见。“沈青指了指玄清子，“比如这位大师，他老婆昨晚没去跳广场舞，去的是隔壁王叔家。“

玄清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绿。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沈青歪着头看他，“那你打个电话问问呗，问问她昨晚几点回家的。“

玄清子的手开始抖。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又缩回来，整个人像个出了故障的机械臂。

店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秦芸、刘婶、周大明，连货架上的辣条都在偷偷看他。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响了。

铃声是《好日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玄清子浑身一僵。来电显示：老婆。

“接啊。“沈青说。

玄清子用发抖的手接起电话，本能地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被自动门夹了一下，手机差点飞出去。

“喂？老婆？我……昨晚？我在外面办事……什么事？就是驱邪……对，驱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越来越难看。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店里的人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但耳朵全竖着。

“不是的……我没有……老婆你听我解释……“

电话挂了。

玄清子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慢慢转过身，走回来，一言不发地从沈青手里拿走那把还滴着脏水的桃木剑。

“大师。“沈青叫住他。

玄清子停住，没回头。

“剑上的拖把布，要不要拿掉？“

玄清子沉默两秒。“不用。“

他推门走了，背影萧瑟得像片落叶。门在他身后关上，玻璃上倒映出店里五六张憋笑的脸。

秦芸第一个没憋住。“噗哈哈哈哈哈！“

刘婶也笑了，笑得直拍大腿。“这道士，哈哈哈哈，茅山传人，自己后院起火都不知道！“

周大明没笑，他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量。“等等，他老婆真的……“

“你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了。“秦芸擦着眼泪，“绿油油的，比那把剑还绿。“

沈青靠在货架边上，表情很无辜。“我只是说了实话。“

戚大帅在收银台后面开口：“地板脏了。“

沈青低头看。玄清子那把剑滴的水，在地上画了一条曲折的轨迹，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大门。

“我去拿拖把。“沈青认命地往仓库走，“但老板，我没拖把杆了。“

“用手拧。“

“那多累啊。“

“不累就不叫干活。“

沈青哀嚎着进了仓库。

秦芸和刘婶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周大明站在旁边，表情从困惑变成放弃思考。他决定不追究这件事了，反正也听不懂。

门又开了。

陈鹿走进来。

她看见秦芸笑得扶着货架，刘婶笑得直跺脚，周大明一脸生无可恋，地上还有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戚大帅抬头看她。“有人来推销桃木剑。“

“推销桃木剑？“

“嗯，推销失败了。“

陈鹿点点头，决定不深究。她绕过水痕走向便当柜，拿了盒咖喱鸡肉放进微波炉。四十七秒拍一下，一分二十三秒再拍一下，她已经熟练得像个老员工了。

便当热好，她端着走向角落那把椅子。坐下之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戚大帅一眼。

他正在记账，没看她。

她坐下来，开始吃。

秦芸和刘婶终于笑够了，先后离开。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和陈鹿吃便当的声音。

沈青从仓库探出头。“老板，那桃木剑的事要不要记账？“

“记什么？“

“损失啊。他把剑拿走了，我们少了根拖把杆。“

“那剑是他的。“

“但我们用它拖了三个小时的地，折旧费三毛。“

戚大帅想了想。“他下次来收。“

“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沈青缩回仓库继续用手拧拖把，一边拧一边嘀咕：“这便利店，真是什么人都招。“

角落里，陈鹿吃完最后一口，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她没立刻起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天色渐暗，路灯还没亮，老槐树的影子模模糊糊。

“今天的便当比昨天热。“她突然说。

戚大帅抬头。“嗯？“

“比昨天热。你是不是调了微波炉？“

“没有。可能是你拍的时机比昨天准。“

陈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她昨天四十七秒的时候走神了，多等了两秒才拍。

“我明天再试试，看看是不是时机问题。“她站起来把便当盒扔进垃圾桶，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

“那个。“

戚大帅看着她。

陈鹿张了张嘴，又闭上。站了两秒，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戚大帅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里的笔悬在账本上。

“老板。“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收银台边，“她连续三天说明天见了。“

“嗯。“

“你不回点别的？“

“回什么？“

“比如'今天很开心认识你'，或者'期待明天的见面'，或者'你是我今天最想见到的人'。“

戚大帅看了他一眼。“你在精神病院学的？“

“电视剧里学的。“

“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不用攒钱买微波炉。“

沈青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戚大帅低头写账：“8月28日。玄清子取剑，未消费，折旧费三毛待收。秦芸欠款清零，多付九毛记账。陈鹿来了，咖喱鸡肉，八块。“

想了想，又加一行：“连续三天说明天见。“

他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秒，没有划掉。

货架上，那包辣条终于敢动了。它趁所有人不注意，往旁边挪了半厘米。

被桃木剑戳了三下的阴影还没消散，但至少今天没人注意它了。

小小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