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投诉

2024年8月21日，晚上八点零三分。

戚大帅正在擦货架。

这是他今晚第四次擦同一个货架。不是因为脏，是因为辣条那个位置总有一层黏糊糊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爬过。他知道是什么。他选择不知道。

门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像被狗啃过，脸色灰白，眼眶底下两团乌青。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捏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戚大帅扫了他一眼。

衬衫领口有一块黑斑，不是污渍，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脖子上的血管颜色不对，发青发紫，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轻度污染。还没变形，但快了。

“欢迎光临。“

男人没理他。直直走向收银台，把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拍。

“我要投诉。“

戚大帅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躺着一包辣条，大刀肉，经典款，包装袋皱巴巴的，边角还印着半个鞋印。

货架最上层，那包正版辣条正在疯狂装死。它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薯片堆最深处，恨不得折叠成二维生物。

“投诉什么？“

“这辣条有问题！“男人的声音尖锐得像刮玻璃，“我前天在你们店买的，回去撕开一看，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空袋子！“

戚大帅看着那包辣条。包装袋确实是空的，瘪瘪的，像被抽干了灵魂。他抬头看了一眼货架，那包正版货抖了一下，更用力地往薯片堆里钻。

“你确定是我们店买的？“

“当然确定！“男人一拍桌子，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我就住这附近，前天晚上来买的，你们那个老头收的钱！“

前天晚上，周大明的班。戚大帅想起账本上那行字：“辣条×1，三块五。“又想起沈青说的：“它每天用杂物付货架费。“

所以这包空袋子，大概率是辣条本体趁周大明不注意，把自己调包出去了。它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结果被这位仁兄买回家。然后它发现买家不太对劲，又跑回来了，留下一个空壳。

戚大帅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事儿不是他的班，不是他收的钱，不是他的责任。但人已经杵在面前了，赶走要花时间，时间就是成本，成本就是钱。

“退你。“

“退我？“男人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三块五。“戚大帅打开收银机，数出三块五毛钱放在台面上，“拿好，慢走。“

男人没动。他盯着那三块五毛钱，表情逐渐扭曲。

“你以为三块五就能打发我？“他的声音变了，沙哑，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要的是一个解释。这辣条怎么回事？为什么里面是空的？为什么我买回去的时候明明是满的，第二天就空了？“

“可能是老鼠。“

“老鼠？“男人眼睛瞪大，眼白里有血丝在蠕动，“老鼠能把辣条吃得一根不剩？连渣都不留？袋子还完完整整的？“

“我们店没有老鼠。“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戚大帅把三块五往前推了推，“退款在这儿。“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冷得不正常。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在渗，像墨水，又像别的什么。

“你在敷衍我。“男人贴近一步，呼吸喷在戚大帅脸上，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你知道这辣条有问题，你一定知道。“

“松手。“

“不松。“男人咧开嘴，牙龈发黑，牙齿之间有东西在蠕动，“你告诉我，这辣条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会动？为什么我把它放在桌上，它自己爬走了？“

仓库门开了。沈青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面包。他看了一眼场面，缩回去了。然后又探出来。

“老板，要帮忙吗？“

“不用，他马上走。“

“我不走。“男人的声音像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要一个解释。我买了一包辣条，它自己跑了。我追了它两天，追到这儿来了。它就在这里，我闻得到。“

他猛地转头，盯着货架最上层。辣条在薯片堆里疯狂颤抖。

“在那儿。“男人松开戚大帅的手腕，朝货架走去，“它在那儿。它以为能跑掉，跑不掉的。“

戚大帅看着他的背影。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块，不是汗，是别的什么。黑色的液体从布料里渗出来，在地上滴了一串。

污染在加速。可能是情绪激动，可能是离那包辣条太近。不管什么原因，这人撑不了多久了。

“本店禁止触摸商品。“

男人没理他。伸出手，朝货架最上层摸去。手指越过薯片，越过饼干，精准地摸向那个颤抖的位置。

辣条尖叫了一声。

是真的尖叫。高频的、刺耳的、像塑料袋被撕裂的声音。

男人的手僵住了。“找到你了。“他的嘴咧开，咧到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跑不掉的。“

“本店禁止喧哗。“戚大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男人转头。

戚大帅还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拖把。普通的拖把，蓝色塑料杆，灰色棉布头，沾着水渍和污垢。

“你想干什么？“男人的声音完全变了，像有东西在他喉咙里爬动，“用拖把打我？“

“不是。“戚大帅举起拖把，指了指地上那串黑色液体，“你弄脏地板了。“

男人低头。地上的黑色液体正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一样，朝他脚边汇聚。

“那是你的。“戚大帅说，“清洁费二十。“

“什么？“

“弄脏地板，清洁费二十。现在是二十五，因为你还在滴。“

男人愣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黑色液体正从指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全是黑色的东西。

“三十了。“

男人抬头，表情扭曲得不成人形。“你在跟我算清洁费？你知道我是什么吗？你知道我能做什么吗？“

“不知道。三十五。“

沈青蹲在仓库门口，面包已经吃完了，正专心致志看戏。“老板，“他小声说，“他快炸了。“

“知道。“

“要不要我帮忙拖地？“

“不用。“

男人的身体开始膨胀。衬衫被撑破，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布满黑色纹路，像有东西在皮下游动。眼睛变成两个黑洞，嘴裂到耳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齿。

“我要杀了你。“声音像一百个人同时尖叫，“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四十。“

那个东西扑过来。

然后停住了。

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悬在半空，距离戚大帅两米，四肢扭曲，嘴巴大张，发出嘶嘶的声音。

“本店禁止奔跑。“

戚大帅放下拖把，从收银台下面拿出本子，翻开，写字。

“8月21日，晚。清洁费，四十。损坏商品，零。人员伤亡，零。“

那东西在空中挣扎，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体开始萎缩，像被什么吸干了一样，黑色液体从它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

“四十五了。“戚大帅头也不抬。

沈青站起身，走到货架边，把那包瑟瑟发抖的辣条拿下来。“这事儿怪你，“他对辣条说，“你要是老实待着，他就不会找上门。“

辣条的包装袋可怜巴巴地耷拉着，一动不敢动。

嚎叫声越来越小，身体越来越萎缩，最后变成一摊黑色液体，在地上摊成人形。然后液体开始蒸发，发出刺鼻的气味，硫磺和腐肉混在一起。

三十秒后，地上什么都没了。只剩一个空塑料袋和三块五毛钱。

“五十。“戚大帅合上本子。

沈青看看地上，又看看他。“你说五十，人都没了，找谁收？“

“记账，欠着。“

“都蒸发了，怎么欠？“

“总会有人还的。“

沈青张了张嘴，觉得这话有点渗人，但说不出哪里渗人。

戚大帅把空塑料袋扫进垃圾桶，三块五放回收银机，拿起拖把继续拖地。辣条还在沈青手里颤抖。

“回去吧。“沈青把它放回货架，“以后老实点，别瞎跑。你看，跑出去容易，被追回来就麻烦了。“

辣条把自己缩进薯片堆最深处，再也不敢动弹。

门开了。

陈鹿走进来，还是那副被生活榨干的样子。衬衫皱巴巴，黑眼圈浓重，整张脸写满了“我只想吃口饭然后去死“。

她直奔便当柜。今天有咖喱鸡肉。拿了一盒，走向微波炉。

“四十七秒拍左边。“

“知道。“

陈鹿把便当塞进去，转盘咯吱咯吱地转。她靠在柜台边等着，皱了皱鼻子。“今天怎么有股怪味儿？像什么东西烧糊了。“

“消毒水。“

“哦。“她没多问。

沈青蹲在仓库门口，看着陈鹿的背影，又看了看戚大帅。

他发现一件事。刚才那滩黑水蒸发的时候，戚大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现在，他正在用余光看陈鹿。就那么一眼，很快收回去了。

但沈青看见了。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缩回仓库，把门带上。门缝里飘出一句：“老板，便当柜最里面那盒咖喱鸡肉，是不是该补货了？“

“知道了。“

陈鹿转头：“什么便当柜最里面？“

“没什么，员工说梦话。“

“叮。“

陈鹿端着热腾腾的便当找了个位置坐下。她不知道五分钟前，这个位置旁边站着一个正在变形的怪物。她只知道今天的咖喱鸡肉闻起来格外香。

也许是饿了。也许是这家店总让她觉得安心。

她大口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戚大帅继续拖地。

地板很干净。比刚才更干净。

陈鹿吃得很快。

咖喱鸡肉饭的热气蒸得她眼镜起了一层雾，她也懒得擦，就那么雾蒙蒙地往嘴里塞。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在为冬天囤粮的仓鼠。

戚大帅拖完地，把拖把放回角落，走回收银台。他没看陈鹿，只是从收银台下面摸出账本，开始算今晚的账。

清洁费五十，收不到了，那人蒸发得干干净净，连个钱包都没留下。损失五十。矿泉水今天卖了三瓶，六块。便当两盒，十六块。宋一凡的趴桌费，两块。收入二十四，净亏损二十六。

不对。那人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空辣条袋子，原本要退三块五。现在人没了，退款不用给了。

净亏损二十二块五。

戚大帅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太亏了。他翻回前面几页，更新微波炉基金的进度。本来今天有希望突破四百八，现在倒好，还倒退了。

“老板。“陈鹿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嗯。“

“你们这儿有纸巾吗？我嘴上沾咖喱了。“

戚大帅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秦芸上次送的，还剩大半。陈鹿接过去抽了两张擦嘴，然后看了一眼包装，上面印着“芸姐养生馆“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足浴按摩，充三百送五十。“

“你们便利店还跟足浴店搞联名？“

“隔壁送的。“

“哦。“陈鹿把纸巾还回去，站起来收拾垃圾，“今天这咖喱味儿特别重，香。“

戚大帅没说话。那不是咖喱。是刚才那滩水蒸发时留下的残余气味，混着硫磺和别的什么，正好被便当的咖喱味盖住了。

“明天见。“陈鹿背起包往门口走。

“嗯。“

她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玻璃门慢悠悠关上，上面倒映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进夜色里。

戚大帅低头看账本。页面最下方，之前写的那行字还在：“陈鹿，第三次，咖喱鸡肉。“划掉了，但痕迹还能看见。他盯着看了两秒，翻过这一页。

仓库门开了。沈青探出半张脸，嘴里不知道又在啃什么。

“走了？“

“走了。“

“她闻不出来？“

“闻不出来。“

“那东西都蒸发到空气里了，她就在边上吃饭，一点反应都没有？“沈青走出来，靠在收银台边上，“这姑娘要么鼻子堵了，要么命硬。“

“跟你没关系。“

“跟我是没关系。“沈青咧嘴笑了一下，“但跟你有关系啊。“

戚大帅没理他，合上账本，开始整理收银台。

沈青也不在意，晃到货架边，伸手戳了戳那包辣条。辣条缩成一团，抖得像只受惊的鹌鹑。

“别抖了，“沈青小声说，“那人都没了，没人追你了。“

辣条还是在抖。

“不过话说回来，“沈青转头看向戚大帅，“你刚才那手是怎么回事？我看那人扑过来的时候，你就念了句'禁止奔跑'，他就定住了。这店里的规矩，对人也管用？“

“不是人。“

“嗯？“

“他进来的时候还是人，后来不是了。“

沈青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所以这店的规矩，对人是建议，对不是人的是铁律？“

戚大帅没说话。

“那你呢？“沈青盯着他的侧脸，“你是人还是不是人？“

“收银员。“

“我问的不是职业。“

“我回答的是职业。“戚大帅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正了正，“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沈青耸耸肩，没再追问。他知道问不出来的。这位不是不愿意说，是懒得说。在他眼里，沈青大概跟那包辣条一个待遇：有点用，有点烦，但还不至于赶走。

“行吧。“沈青打了个哈欠，往仓库晃，“我睡了。明天记得给我留个包子，肉的，别再给我豆沙的了。“

“豆沙比肉便宜五毛。“

“你不是亏了二十多吗？省这五毛有什么用？“

戚大帅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青立刻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晚安老板，做个好梦。“

仓库门关上了。

店里安静下来。冰柜嗡嗡响着，老微波炉偶尔咔嗒两声，像个关节不好的老人在梦里翻身。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的夜色。街对面的老槐树安安静静立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三秒。

影子没动。

他收回目光，拿出账本，在今天的页面最后写了一行字：“8月21日。投诉顾客×1，已处理。清洁费五十，未收。便当柜咖喱鸡肉库存×1，已售。净亏损二十二块五。明日待办：补充咖喱鸡肉库存。“

合上账本。

这就是今天。和往常一样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