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店长的白班

2024年8月21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周大明独自守店。

这是他最喜欢的时段。下午两点到六点，客人稀，没人烦，可以安安静静地跟账本过日子。那个面瘫收银员要六点才来，仓库里那个神经病不知道缩在哪个角落冬眠，整家店就他一个正常人类。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三十七加十八，五十五。五十五加二十三，七十八。七十八加——“

他抬头瞄了一眼货架，又低头看账本。

“辣条，库存四十二包。“

货架最上层，那包辣条正以每秒三毫米的速度往外蹭。它已经蹭到了货架边缘，包装袋的一角悬在空中，像个站在悬崖边做深呼吸的跳伞运动员。

周大明没看见。

他在数薯片。

“薯片，番茄味十五包，黄瓜味十二包，原味八包。咦，怎么摆得这么乱？“

他站起身，走到薯片货架前，开始重新整理。沈青昨晚按“气场“摆的阵型被他一顿乱拨，番茄味黄瓜味搅成一锅粥，原味被挤到最角落，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他整理得很认真。

辣条趁机纵身一跃。

“啪叽。“

落地的声音挺响。

周大明回头。

“什么动静？“

他扫了一圈。辣条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跟地砖融为一体，脸贴地面，屏息凝神，演技堪比奥斯卡。

“可能是外头。“周大明自言自语，转回身继续薯片大业。

辣条松了一口气，开始往门口匍匐前进。动作很慢，很小心，每爬一厘米都要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大明的后脑勺。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门开了。

进来一个老太太，手里牵着一条柯基。那狗屁股圆滚滚的，腿短得像四根火腿肠，一进门就开始到处嗅。

嗅着嗅着，嗅到了辣条跟前。

辣条僵住了。

柯基歪着脑袋，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汪“了一声。

“旺财，叫什么呢？“老太太扯了扯狗绳，“消停点。“

柯基不理她。它趴下身子，脑袋往辣条那边拱，试图用嘴把它叼起来。

辣条疯狂往冰柜底下缩。

周大明听见狗叫，转过头。

“哟，张婶，买东西啊？“

“买瓶酱油。小周，你这狗怎么回事，一进门就往地上拱。“

“可能有耗子。“周大明走过来，弯腰往地上瞅了一眼。

辣条屏住呼吸。

周大明的老花镜在鼻尖上摇摇欲坠，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了三秒。

“没有啊，挺干净的。旺财可能是馋了，闻见零食味儿了。“

柯基急得直叫，爪子在地上刨，恨不得把冰柜掀了。它的眼神里写满了控诉：你们是不是瞎？地上明明趴着个活的！

“旺财！“老太太一把把它拽走，“不许闹！“

柯基被拖着往收银台走，一步三回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辣条趴在冰柜底下的阴影里，心脏狂跳。

太险了。差点被一条腿比它还短的生物逮住。

老太太买完酱油，牵着柯基走了。柯基在门口还在叫，被骂了一顿才消停。

周大明摇摇头：“狗老了，眼神不行了。“

辣条从冰柜底下爬出来，继续往门口移动。

两米。一米五。一米。

门口的阳光越来越近。自由的味道。

仓库门突然开了。

沈青走出来，手里拿着半个包子，嘴里还在嚼。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半睁不睁，明显刚从冬眠中苏醒。

他低头看见了辣条。

辣条抬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沈青慢条斯理地把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然后弯腰把辣条捡起来。

“周哥，“他朝收银台喊，“你家辣条掉地上了。“

“啊？“周大明抬头，“哎呀，可能是刚才那狗碰掉的。放回去放回去。“

沈青把辣条放回货架最上层。

辣条的包装袋耷拉着，像条晒干的咸鱼，浑身上下写满了“生无可恋“。

它在外面待了整整十五分钟。距离门口只剩一米。一米啊。

沈青拍了拍它的脑袋，小声说：“等晚上那位来了再作，看他怎么收拾你。“

辣条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周大明完全没注意这边的暗流涌动，还在跟账本较劲。

“不对啊，怎么少了一包辣条？明明四十二包，怎么只剩四十一了？“

沈青往货架上看了一眼。

“周哥，我刚放回去一包，你再数数？“

周大明又数了一遍。

“四十二！对上了！“他如释重负，“肯定是我数错了。老了，眼神不行了。“

沈青没说话，晃晃悠悠走向冰柜，拿了一瓶过期酸奶。

“这个我拿走了。“

“那过期了，别喝坏肚子。“

“没事，我肠胃好。“

沈青拧开盖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打了个饱嗝，晃回仓库去了。

周大明摇摇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过期酸奶×1，员工自取，不计损耗。“

那“员工“根本没在他这儿领过一分钱工资。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周大明去上厕所。

便利店的厕所在仓库后面，走过去二十秒，上完出来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

一、辣条第二次越狱，爬到了门口的脚垫上。

二、一个浑身黑气的男人推门进来，站在收银台前等了三十秒，发现没人，走了。

三、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外伸进来，在地上摸索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缩回去了。

四、天花板上有只巴掌大的黑蜘蛛爬过，在日光灯上停了两秒，从另一边爬走了。

五、辣条被脚垫的纤维缠住了，挣扎半天没挣脱。

周大明上完厕所，洗完手，慢悠悠走回来。

一脚踩在脚垫上。

“咔嚓。“

辣条发出一声惨叫。

周大明听不见。

他只是觉得脚底下有点硬，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又有辣条？“

他弯腰捡起来。包装袋皱巴巴的，边角还印着半个鞋印。

“谁这么缺德，把辣条扔地上踩？“他嘀咕着把辣条放回货架，“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爱惜东西。“

辣条趴在货架上，浑身散架。

它决定今天不跑了。

下午四点十五分。

秦芸来了。

“周哥！大新闻！“她一进门就开始嚷嚷，“隔壁手机维修店你知道吧？“

周大明从账本里抬头：“怎么了？“

“黄了！“秦芸一屁股坐在收银台边上，“今早贴的告示，老板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连夜卷款走人。“

“哎呀，这年头生意不好做。“

“不是生意的事儿！“秦芸压低声音，“我听隔壁老李说，前两天有一帮年轻人拿手机去修，说里面的东西全没了，数据全清空。老板看了半天，说手机没毛病，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那帮年轻人不信，非说老板搞鬼，要报警。“

“被吸走了？“周大明一脸茫然。

“玄乎吧？“秦芸啧啧两声，“那帮年轻人是网红，说在附近一家店里拍视频，拍着拍着手机就坏了。后来吵起来，老板怕事儿大，直接跑路。“

周大明想了想。

“附近的店？什么店？“

“不知道，“秦芸摇头，“听说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周大明又想了想。

这附近二十四小时的，好像就他们一家。

“不会是说咱们吧？“

“你们？“秦芸上下打量了一眼便利店，笑了，“得了吧，你们这儿有什么好拍的？“

“也是。“周大明松了口气。

他完全不记得前天晚上有一群网红来过，付了一百块拍摄费，被吓得屁滚尿流。

那是夜班的事。他不上夜班。

秦芸又唠了一会儿，买了一包纸巾走了。

周大明继续对账。

下午五点三十分。

太阳西斜。

周大明站起身，揉了揉腰，走到窗边往外看。

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看起来比平时粗了一圈。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两秒。

“这树是不是又长了？“

自言自语完，转身继续对账。

身后，那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

戚大帅到了。

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扫视店内。

辣条货架附近的地上有蹭过的痕迹。脚垫歪了。窗户玻璃上有一道淡淡的黑印。角落里有一小滩水渍，不知道哪来的。

周大明笑呵呵迎上来：“小戚，今天店里可安静了，一点事儿都没有。“

“嗯。“

戚大帅走进来，把背包放到收银台后面，开始换围裙。

“对了，“周大明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秦芸说隔壁手机店老板跑路了，好像跟什么年轻人拍视频有关。你知道这事儿吗？“

“听说了。“

“怎么回事？“

“他们手机坏了。“

“怎么坏的？“

“不清楚。“戚大帅系好围裙，“可能质量问题。“

“也是。“周大明没多想，背上包，“那我走了，明儿见。“

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小戚，今天辣条货架有点邪门，老掉东西。我捡了两回了，你晚上看看，是不是架子松了。“

“好。“

周大明推门出去了。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个货架。

辣条缩在薯片堆最深处，一动不动，装死装得可敬业了。

他没说话。

沈青从仓库门缝里探出半张脸：“走了？“

“走了。“

“今儿可热闹了，“沈青挤出来，一屁股坐地上，“那玩意儿跑了两回，被狗举报一回，被周哥踩扁一回。老槐树的影子也动了好几次，还有只巴掌大的蜘蛛从天花板上过。周哥一样没看见。“

戚大帅拿出抹布，开始擦收银台。

“还有个人来过，“沈青继续汇报，“浑身黑气，在收银台前站了半天，没人搭理，又走了。“

戚大帅擦抹布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

“看不太清，黑乎乎一团。应该是轻度的，还没变形。“沈青抠了抠脚趾头，“周哥正好在蹲坑，没碰上。“

戚大帅没说话，继续擦，把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沈青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乐了。

“你说周哥这种人，怎么在这世道活到现在的？“

“运气好。“

“就这么简单？“

戚大帅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池边上。

“不该看见的看不见，“他说，“挺好。“

沈青愣了一下。

“也是。“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有时候瞎点，确实活得长。“

往仓库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个黑乎乎的，我估计还会来。不像路过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知道了。“

仓库门关上。

戚大帅拿出账本，翻到今天。

周大明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今日无异常，一切正常。“

他看了两秒，合上账本。

门外，周大明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哼着小曲儿，心情不错。

今天真是平静的一天啊。

身后，老槐树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大明没回头。

他在想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