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备用库存

2024年8月20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店里有两个半活物。

一个是宋一凡，把自己折叠在角落的桌子上。脸颊肉完美嵌入键盘缝隙，口水顺着空格键蜿蜒而下，正在向Shift键发起总攻。屏幕上，Word文档的光标在疯狂闪烁，像是在给他的颈椎喊救命。

半个是沈青。只有半个脑袋卡在仓库门缝里，眼珠子贼亮，像只刚偷完油的黄鼠狼。他手里攥着半截临期火腿肠，腮帮子鼓鼓囊囊，正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咀嚼仪式。

还有一个是戚大帅。他站在货架前，正在给一桶红烧牛肉面进行第三轮马杀鸡。

门被撞开了。

进来的是个被打印机嚼过又吐出来的女人。

陈鹿。

衬衫皱得像揉成团的废稿，扣子错位了一颗，勒得脖子上一道红印。马尾辫摇摇欲坠，几缕头发垂在眼前，随着她的呼吸一荡一荡，像是在给这具行尸走肉招魂。

她没看人，直奔便当柜。

然后死机了。

便当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冷气在里面寂寞地转圈。仅剩的几盒红烧牛肉面整齐列队，仿佛在对她进行无声的嘲讽。

没有咖喱鸡肉。

陈鹿盯着那排红烧牛肉看了五秒。

她的手贴在玻璃门上，指尖泛白。不是在纠结，是在重启。连续加班七天，甲方把方案当厕纸用，老板在群里问候她全家，她像条狗一样改到凌晨，现在只想吃一口咖喱鸡肉。

就一口。

哪怕是鸡精兑淀粉勾出来的假咖喱也行。

但世界连这点假冒伪劣的安慰都不给她。

陈鹿的手顺着玻璃滑下来，像个断了电的机器人，机械地转向那排红烧牛肉。

“别动。“

戚大帅的声音。

他放下手里被捏得松软的泡面，绕到冰柜背面。那个死角，正常人类的视线绝对无法触及。

他蹲下，像是在拆弹，小心翼翼地从最里面的阴影里掏出一个盒子。

咖喱鸡肉。

起身，递过去。

“备用的。“

陈鹿的CPU烧了。

她接过便当，看着包装上那只笑得一脸谄媚的卡通鸡，脑子里全是雪花点。

“为什么会有备用的？“

“进货手抖。“

“手抖为什么要藏在那儿？“

“没地儿放。“

陈鹿看了一眼便当柜。那几盒红烧牛肉孤零零地缩在角落，剩下的空间大得能停一辆老头乐。

“没地儿放？“她指着那片空旷。

“嗯。“戚大帅面不改色，“风水不好。“

陈鹿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口浊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便当。八块钱，工业流水线产品，塑料壳子上还带着冰柜深处的寒气。

但沉甸甸的，像块砖头。

“谢了。“

“微波炉，“戚大帅转身继续给下一桶泡面松骨，“四十七秒拍左边，一分二十三秒拍顶上。“

“记得。“

陈鹿把便当塞进微波炉。转盘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像个关节生锈的老大爷在跳广场舞。

她靠在柜台上，眼神发直。

仓库门缝里的那半个脑袋突然动了。沈青把另外半张脸也挤了出来，整个人像张纸片一样贴在门框上。

陈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好。“沈青咧嘴，牙缝里还塞着火腿肠皮，“我是这儿的理货员。“

胸口的牌子在灯光下反光——“青山精神卫生中心·康复留念“。

“……你好。“

“你印堂发黑。“沈青嚼着火腿肠，一脸笃定。

陈鹿苦笑：“连续加班一周，印堂能红就有鬼了。“

“不，是有脏东西。“沈青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陈鹿的头顶，“不过没事，这儿煞气重，镇得住。“

“煞气？“

“嗯，那个在那儿按摩泡面的，是镇店神兽。“

陈鹿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捏泡面的戚大帅，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四十七秒。“神兽开口了。

“啪！“

陈鹿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拍在微波炉左侧。

转盘顺滑了。

沈青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这一巴掌，有慧根。“

“熟能生巧。“陈鹿居然觉得这疯话听着顺耳，“你是新来的？“

“上周刚放出来……不是，刚入职。“

“之前在哪高就？“

沈青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戚大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双死鱼眼正冷冷地盯着他，仿佛在说“敢废话就扣你明天的火腿肠“。

“之前在……进修。“沈青把“精神病院“四个字咽了回去，“研究人类行为学。“

“哦。“陈鹿没多问。这店里的人，没一个正常的。

“一分二十三秒。“

“啪！“

陈鹿又是一巴掌拍在微波炉顶上。

“叮。“

便当热好了。

她端着盒子走到窗边坐下。隔壁桌，宋一凡还在用脸滚键盘，屏幕上的“ggggggg“已经排到了第三页，像一串绝望的乱码。

陈鹿掰开筷子，大口塞饭。

鸡肉柴得塞牙，米饭硬得像子弹。

但她吃得很快，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咖喱味儿特别冲，冲得人想流眼泪。

沈青蹲在仓库门口，盯着陈鹿狼吞虎咽。

“看什么？“戚大帅头也不回。

“看她吃饭。“沈青小声嘀咕，“像饿死鬼投胎。这身上的人味儿，真好闻。“

“闭嘴。“

“我没说话，我在进行学术观察。“

“你口水流出来了。“

沈青吸溜一声，缩回了仓库，只留下一只眼睛继续在门缝里搞科研。

陈鹿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盒子扔进垃圾桶。那种被掏空的感觉终于填满了一点。

扫码，付款。

“八块。“

“那个，“陈鹿收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明天还有手抖多订的吗？“

“看情况。“

“如果我明天还来呢？“

“那就手抖。“

陈鹿愣了一下。

她看着戚大帅那张欠债不还脸，突然觉得这便利店比家里的席梦思还让人想躺平。

“走了。“

她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来，宋一凡猛地一哆嗦，诈尸了。

“几点了？！“

“两点。“

宋一凡一把抹掉脸上的键盘印，看向屏幕。

“卧槽！我的论文！！“

满屏的“ggggggg“像嘲讽的弹幕。

他疯了一样按退格键，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

“趴桌费两块。“戚大帅的声音毫无波澜。

“你就不能叫醒我吗？！我脸都麻了！“宋一凡咆哮。

“你睡得像头死猪。“

“那是深度睡眠！“

“叫醒服务另收费。“

“多少？“

“五块。“

“……奸商！“

宋一凡悲愤地扫了两块钱过去。

门外，陈鹿还没走远。听着里面的咆哮声，她站在路灯下，肩膀抖动。

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像哭，但好歹是笑了。

她紧了紧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转身走进夜色里。

店里，戚大帅拿出账本。

“8月20日，凌晨。咖喱鸡肉×1，八块。趴桌费×1，两块。收入十块。“

笔尖顿了顿。

他写下一行字：

“陈鹿，第三次，咖喱鸡肉。“

盯着看了两秒，划掉。

太矫情。

重新写：

“库存预警：咖喱鸡肉需常备，防止顾客饿死在店里影响生意。“

合上账本。

“沈青，出来拖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