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包子铺
2024年8月29日，早上六点零三分。
天刚亮。
戚大帅从便利店出来，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味道，昨晚下过雨。他沿着老槐树往早点铺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个上了发条的钟表人。
刘婶的包子铺已经开张了。蒸笼摞了六层，白烟往上冒，把整条街熏得跟澡堂子似的。铺子前面排了四五个人，都是附近的老住户，趁上班前买早点。
戚大帅排在最后。
前面一个大爷正在跟刘婶讨价还价：“六个包子四块，你收我五块？“
“大爷，那是以前的价，现在肉涨了。“
“肉涨包子也涨？你这包子里有几两肉？“
“您掰开看看，一咬流油。“
“流油我信，流的是猪油还是水我可不知道。“
刘婶的笑容僵在脸上，但职业素养还在。“您要是不满意，隔壁还有一家。“
“隔壁那家更黑，八个包子要六块！“
“那您还是在我这儿买吧。“
大爷嘟囔着付了钱走了。后面的人往前挪，队伍慢慢缩短。
轮到戚大帅。
“小戚来啦！“刘婶一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三分，“老样子？“
“老样子。“
“两个肉的，给你拿大的。“刘婶从蒸笼里挑了两个最大的包子装进袋子，“三块五。“
戚大帅扫码付款。
刘婶没急着招呼下一个，压低声音凑过来：“小戚，你们店那个理货员，就那个……“
“沈青。“
“对，沈青。他真能算命？“
“他说他能看见。“
“看见什么？“
“很多东西。“
刘婶等了三秒，发现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急了：“那他说我儿子明年能遇到属蛇的，是真的假的？“
“不知道，明年才知道。“
“他就不能现在算算？我儿子现在这个对象，属猪的那个，到底行不行？“
“他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说是下个月要去外地。“
刘婶的脸色变了。她儿子昨晚刚打电话回来，说女朋友接到调令了，下个月去南方分公司。这事儿她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戚大帅拎起包子袋，“他就是知道。“
“那，那你能不能让他帮我再算算？我请他吃包子，免费的！“
“他吃不了多少，胃不好。“
“那我请你吃！你帮我带句话！“
戚大帅想了想。“我问问他，但他不一定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上次帮人算，被扣了两根火腿肠。“
刘婶愣住了，没听懂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但她决定不追究，只要能算就行。“行行行，你帮我问问，我天天给你便宜五毛！“
“说好了。“
戚大帅拎着包子往家走。身后传来刘婶招呼下一个顾客的声音，和蒸笼掀开的哐当声。
走到小区门口，迎面撞见房东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很足。手里牵着一条黄毛土狗，狗毛打着结，眼神浑浊，走路一瘸一拐。
“小戚下班啦？“
“嗯。“
“吃了没？“
“买了包子。“
“包子哪有粥养胃，我今天熬了小米粥，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刘奶奶。“
“不要钱的！“
戚大帅停住脚步。上次老太太说粥五毛到三毛，这次直接说不要钱，进步不小。但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房东的午餐。
“真不用，我赶着回去睡觉。“
“睡什么觉，年轻人觉多。“老太太凑近了压低声音，“小戚啊，我听秦老板说，你处对象了？“
戚大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没有？那天天晚上来买便当那个姑娘是谁？“
“顾客。“
“顾客你给人家买椅子？“
“顾客体验优化。“
老太太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说谎的孩子。“小戚啊，奶奶跟你说，处对象别扭扭捏捏的。你看你条件不差，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二。“
“三千二……“老太太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也，也不少了。现在年轻人都这样，慢慢攒。“
“嗯。“
“那姑娘一个月挣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追？万一人家嫌你穷呢？“
“她不嫌。“
“你怎么知道？“
“她天天来买八块钱的便当。“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能天天买八块便当的，肯定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行，奶奶看好你。“
“谢谢刘奶奶。“
“那粥……“
“不用了。“
戚大帅加快脚步往楼上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下次请那姑娘来家里坐坐，奶奶给你们做饭！不收钱！“
他没回头。
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没什么光。他把包子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边开始吃。
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也是肉的。刘婶确实给他挑了大的，比平时大一圈。他咬了一口，肉馅鲜，汁水足，确实一咬流油。
吃完第一个，他拿出账本翻到今天的页面。
“8月29日。包子×2，三块五。刘婶承诺每天便宜五毛，条件：让沈青算命。房东刘奶奶请吃粥，已拒绝。下次请陈鹿来家里吃饭，已被威胁。“
他看着最后一条，想了想，划掉“威胁“，改成“邀请“。然后又划掉，改成“待定“。
吃完包子，他躺下睡觉。隔壁装修结束了，世界终于安静了。闭上眼睛三秒钟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梦。
下午三点，手机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坐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洗脸，刷牙，煮泡面。红烧牛肉味的，三块五一包，批发的更便宜。吃完泡面，换衣服出门。
路过早点铺的时候，刘婶已经收摊了。铺子门关着，蒸笼摞在门口，还冒着一点点余烟。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影很正常，没有多余的枝丫，没有在动。但他知道那只是白天，晚上就不一定了。路过报刊亭的时候，老头正在打瞌睡。报刊亭很少开门，但老头每天都在，没人知道他靠什么活着。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戚大帅推开便利店的门。
周大明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听见门响猛地抬头，老花镜差点飞出去。“小戚来啦？“
“嗯。“
“今天库存对上了，没差。“周大明站起来活动腰，“对了，那个理货员呢？沈青？“
“在仓库。“
“他今天一直在仓库待着，也不出来。我问他干嘛，他说在'观察'。观察什么？“
“不知道。“
周大明的表情充满疑惑，但他决定不追究。这个便利店的事他越来越看不懂，索性不看。
交接完毕，周大明走了。
戚大帅站在收银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收银机。收银机已经很干净了，但他习惯这个动作。
仓库门开了，沈青探出半个脑袋。“老板，周哥走了？“
“走了。“
沈青整个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杂志，封面是八十年代的挂历女郎。“我在仓库翻到这个，你猜是谁的？“
“不知道。“
“肯定是周哥的。你看这折痕，这油渍，这翻阅频率，至少二十年了。“
“放回去。“
“不看看？“
“不看。“
沈青耸耸肩，把杂志塞回仓库。“老板，刘婶找过我没？“
“找了。想让你算命。“
“算什么？“
“她儿子的姻缘。“
沈青的眼睛亮了。“有报酬吗？“
“她说请你吃包子。“
“包子？“沈青撇嘴，“上次我帮那道士算命，火腿肠扣了两根。这次帮刘婶算，就值几个包子？“
“她还说每天给我便宜五毛。“
“给你便宜五毛关我什么事？“
“你的伙食费从我这儿出。“
沈青愣了一下，发现逻辑上好像没毛病。“行吧，“他叹气，“明天我去找她聊聊。但火腿肠不能再扣了。“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你说多少实话。“
沈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拿捏了。
门开了。
陈鹿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黑眼圈淡了一点。一进门就直奔便当柜，拿了盒咖喱鸡肉走向微波炉。
“老样子。“她头也不回地说。
戚大帅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沈青靠在货架边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
“笑什么？“陈鹿回头。
“没什么，想起个笑话。“
“什么笑话？“
“就是……“沈青想了想，“一个收银员天天给一个顾客留便当，还给她买椅子，但每次见面只会说'便当在那边，微波炉自己热'。“
陈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看了戚大帅一眼，戚大帅正在低头擦收银机，擦得非常认真。
“这笑话不好笑。“
“我觉得挺好笑的。“
“哪里好笑了？“
“好笑在，“沈青指了指戚大帅，“他现在脸红了。“
陈鹿转头看。戚大帅的脸确实红了一点，虽然他还在低头擦收银机，但耳朵尖是红的。
“才没有。“戚大帅说，“灯光问题。“
“灯光是白的。“
“白灯光也能照出红色。“
“物理学不是这么解释的。“
“便利店物理学是这么解释的。“
陈鹿忍不住笑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四十七秒到了。她拍了一下，继续等。
“你们这儿的微波炉什么时候换？“她问。
“快了。“
“快了是多快？“
“还差两百多块。“
“两百多块买个微波炉？“
“七百九十九的那款。“
陈鹿愣了一下。“你攒钱买微波炉？“
“嗯。“
“攒了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攒了五百多？“
“嗯。“
陈鹿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三个月攒五百多，刨去房租水电吃饭，一个月能剩下不到两百块。这人是怎么活的？
“你工资多少？“她脱口而出。
戚大帅抬头看了她一眼。“三千二。“
陈鹿沉默了。她一个月工资八千多，扣完税和房租还剩五千左右，每个月花在奶茶上的钱可能都比他的存款多。
“那个，“她突然说，“微波炉我可以帮你买。“
戚大帅的手停住了。
沈青的眼睛瞪圆了。
便利店里安静了三秒。
“不用。“戚大帅说。
“为什么？“
“我自己攒。“
“但你攒了三个月才攒一半。“
“不急。“
“可是微波炉都快坏了，每次都要拍两下。“
“拍两下能热就行。“
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她觉得这人有点傻，明明可以接受帮助，为什么非要自己扛？但她又觉得这人有点……怎么说呢，有点让人心疼。
“那，“她想了想，“我以后多买点东西？“
“买什么？“
“便当啊，零食啊，反正我天天来。“
“你天天买便当就够了。“
“便当才八块。“
“八块也是钱。“
陈鹿又沉默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一分二十三秒到了。她拍了第二下，便当热好了。
她端着便当走向角落那把椅子——她的专属椅子。坐下来，掰开筷子，吃了一口。
咖喱鸡肉还是那个味道，热乎乎的，香喷喷的。她吃着吃着，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便当辣。
是因为别的什么。